第770章 撤离东沟!(1/2)
山下俊二最先听见的是一个孩子的名字。
“刘小满,十二岁。”老乡长捧着名册,声音发颤,“东沟镇北巷人,父刘成,母李氏。去年腊月初八,被宪兵队以‘通匪’为名带走,后无音讯。”
人群后头,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妇人忽然往前挤。她头发花白,明明不过三十来岁,却像老了二十年。她怀里抱着一件小棉袄,棉袄袖口还缝着一块蓝布补丁。
“俺的小满不是通匪!”她跪在雪泥里,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他就是给八路送过一碗水!那天他从井边回来,说有个伤兵渴得厉害,他端了水去。就为这一碗水,你们把他抓走了!”
她猛地抬头,盯着山下。
“俺问你,俺娃呢?”
山下闭着嘴,没有回答。
铁算盘低下头,在账册里翻了几页,手指停住,脸色更白。
赵刚看了他一眼:“说。”
铁算盘嘴唇抖了抖:“腊月十二,北坡炮楼外……枪决五人。名册上只写了‘小犯一名’,没写全名。”
妇人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整个人往后一倒。旁边两个妇女连忙扶住她。她怀里的小棉袄掉在地上,被风卷起一角,露出里面缝着的歪歪扭扭三个字:刘小满。
人群沉默了。
那种沉默比哭声更重,像一块磨盘压在每个人胸口。
赵刚慢慢站起来。
“记上。刘小满,十二岁。不是‘小犯’,是东沟镇北巷刘家的儿子。”
负责登记的青年咬着牙写下名字,笔尖把纸划得沙沙响。
山下俊二终于抬了一下眼皮。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吞了回去。苏勇一直盯着他,忽然发现这个日本军官的手在轻微发抖。不是冻的,也不是疼的,而是当那些被他随手抹去的性命重新有了名字、有了爹娘、有了衣裳和哭声时,他那套冷冰冰的军人外壳开始顶不住了。
接着,一个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有老人拿出半截染血的烟袋,说他儿子被抓去修炮楼,累死后连尸首都不让收;有姑娘捧着一张烧焦的婚书,说未过门的丈夫被黄有财点名带走,从此没回来;有北沟的青壮揭开棉袄,露出后背交错的鞭痕,说镇公所里有哪几个伪军亲手拷打过他。
每说一桩,桌上的账册就翻一页。
每念一个名字,人群里就多一声压低的哭。
黄有财跪在地上,起初还想辩解,后来连辩解的力气都没了。他的脸埋在泥里,肥胖的身子一抽一抽的。可没人同情他。那些年他骑着高头骡子在街上晃,腰间别着盒子炮,见了穷人家的粮袋就伸手,见了姑娘就斜眼。如今他的威风被剥了个干净,只剩下一身丑陋的肉。
赵刚让人把供词一一记录,又把涉案的伪军、保甲长、暗探分别押到祠堂两侧。
“今天不乱杀。”他对乡亲们说,“血债要算,但要算明白。谁杀过人,谁抢过粮,谁告过密,谁被逼着做过事,都要分清。咱们不是鬼子,不用糊涂账害人。”
人群里有人急了:“赵政委,黄有财这种畜生,还用审吗?”
赵刚看向那人:“要审。审清楚了杀,跟不审就杀,不一样。”
那人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苏勇知道赵刚的意思。东沟镇刚从鬼子手里夺回来,大家心里的火一旦烧散,就可能烧到无辜人身上。鬼子走了,若留下的仍是恐惧和乱仇,那这镇子还不算真正拿回来。
审账一直持续到日头贴近西山。
山下被迫坐在一把破椅子上,腿上的伤口渗着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铁算盘每交代一笔,他的脸就阴沉一分。尤其当县城文件箱被打开,里面那份“清乡总册副本”摊在桌上时,山下的神情终于变了。
那不是普通名册。
纸上分门别类,写着东沟、北沟、南岭、黄庄等十几个村镇的户数、粮数、壮丁数,还有红圈黑点标注的“可疑户”“亲匪户”“重点清剿户”。赵刚找来会日文的教书先生和铁算盘一道核对,越看越心惊。
“这不是给东沟镇用的。”赵刚低声说。
苏勇皱眉:“什么意思?”
“是给整个县东片准备的。”赵刚指着一处标记,“他们打算开春前来一次大清乡。先封路,再搜粮,最后抓壮丁和可疑户。东沟镇只是第一刀。”
陈大山在旁边听得拳头攥紧:“娘的,幸亏抢下来了。”
赵刚点头:“这箱子比一挺机枪还值钱。”
就在这时,北巷口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放哨的民兵跑进祠堂,满头大汗。
“赵政委,苏排长,南面山道发现烟尘!像是县城方向来的队伍!”
院里立刻一静。
刘黑子耳朵还嗡嗡响,听得不真切,扯着嗓门问:“多少人?”
民兵喘着气:“看不清,隔着两道梁,只瞧见有马,还有车。咱们哨兵说,最少一个小队,可能还有伪军。”
陈大山骂了一声:“援兵这么快?”
赵刚看向天色。冬日短,太阳一落,山沟里很快黑下来。东沟镇刚打完一仗,战士们冻了一遭,弹药消耗大,伤员和俘虏又多。若县城日军真的压过来,守镇不一定划算。
苏勇走到门口,望着南边灰蓝色的山影。
“他们不知道西桥已经彻底垮了,也不知道山下被抓活的。”他说,“若来的是追击队,天黑前不敢贸然进镇。可若有卡车,半夜前就能到南口。”
赵刚沉吟片刻:“不能把老百姓和俘虏都压在镇里。先转移文件、伤员、重要俘虏。粮食能分多少分多少,带不走的藏起来。”
“镇公所呢?”陈大山问。
苏勇眼神一沉:“能用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不能留给鬼子。”
命令一下,东沟镇立刻动了起来。
刚刚还围在祠堂前听审的乡亲们,没有一个人再往家里躲。老乡长拄着棍子,挨家挨户喊人。妇女们拿来麻袋,把粮仓里的谷子按账先分给被抓壮丁家、烈属家、伤员家;青壮们则把剩下的粮装进筐里,抬往北坡几个废窑洞和山神沟。孩子们也没闲着,钻进巷子里传话,引着各村来的人避开主街。
镇公所后院里,苏勇带人清点缴获。
两挺轻机枪,三十多支步枪,几箱子弹,十几枚手雷,还有一部被砸坏的电话机。刘黑子抱着缴来的轻机枪,眼睛直放光。
“排长,这回咱可发了。”
苏勇看了一眼他耳边凝住的血:“你先去包扎。”
“包啥呀,不耽误打枪。”
赵刚正好过来,冷着脸说:“不包扎就把机枪交出来。”
刘黑子立刻老实了,嘴里嘟囔:“政委比鬼子还狠。”
阿顺背着一袋子弹从旁边跑过,听见这话忍不住笑。可笑到一半,他又看见院角停着几副担架,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上午还和他说话的一个民兵,如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双草鞋。阿顺站了一会儿,忽然把子弹袋放下,走过去替那人把露在外头的手塞进白布底下。
苏勇看见了,没有说话。
他知道,少年这一日长大得太快。枪声、血、死亡、审判,都像刀子一样在他心里刻痕。这样的年纪,本该在河滩摸鱼、在私塾打瞌睡,可战争不问人愿不愿意。
傍晚时分,第一批队伍开始撤向北沟。
文件箱由赵刚亲自看着,山下俊二被绑在一副门板上,由四名战士抬着。那个被俘的日军少尉也被押在后头,嘴里塞着布,眼神却一直盯着山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长官落到这般境地。
黄有财和几个血债重的汉奸另行关押,由陈大山带人押送。铁算盘因为受伤,又要继续核账,被安排在祠堂后屋,由两个民兵看守。他临走前叫住赵刚。
“赵政委。”
赵刚回头:“还有事?”
铁算盘从怀里摸出一串小钥匙,手抖着递过去。
“黄有财家后院水井旁,有个暗窖。银元、粮票、还有几张县城商号的存单,都在里头。那是他这些年搜刮来的。我以前替他记过暗账,钥匙一直在我这儿。”
赵刚接过钥匙,看了他一眼:“为什么现在才说?”
铁算盘苦笑:“以前总想着给自己留条后路。现在才明白,路早就让自己堵死了。”
赵刚沉默片刻:“你好好活着,把账说清楚。活着赎罪,比一死了之难。”
铁算盘眼圈微微发红,低下头没再说话。
夜色压下来时,南面山道的枪声响了。
不是交火,而是试探。
几发子弹打在镇南口的土墙上,惊起一群乌鸦。苏勇带着留下断后的二十来人伏在街口,没有还击。他们在镇口摆了几件伪军棉衣,又故意把几辆破车横在路中,做出镇内仍有重兵据守的样子。
刘黑子趴在屋顶,手里换了缴获的机枪,压低声音问:“排长,打不打?”
苏勇盯着黑暗里的火光:“等近了再打,打一下就走。”
南面来的敌人果然谨慎。
他们先派了几个伪军摸进来,走到街口,看见满地弹壳和血迹,吓得不敢再前。后面的日军军官显然也拿不准镇里虚实,只让机枪朝巷子扫了两梭子。子弹擦着屋檐飞过,打落一片瓦。
苏勇仍不动。
直到那几个伪军壮着胆子越过第一道土墙,准备查看镇公所方向,他才低喝:“打!”
屋顶、墙后、门洞里同时喷出火光。
刘黑子的机枪一开,立刻把走在最前头的伪军压倒。陈大山留下的两名神枪手从侧街点射,专打举火把和端机枪的人。敌人猝不及防,以为镇里埋着大队八路,顿时乱了阵脚。
苏勇没有恋战。
“撤!”
二十来人打完一轮,顺着预先挖开的后墙和小巷迅速向北退。临走前,阿顺把一串鞭炮点着,扔进镇公所空院。噼里啪啦的爆响混着几枚埋好的土雷,炸得南口敌人更加不敢前进。
等日军再派人摸进镇时,东沟镇主街已经空了。
镇公所粮仓敞着门,里面只剩几袋掺了沙子的破谷。墙上的地图被撕走,文件柜烧成黑架子,电话线断成一截截。神龛前的审判长桌还在,桌上压着一张白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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