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撤离东沟!(2/2)
“血债已记,来日再算。”
日军军官看得脸色铁青,一脚踢翻长桌。
而此时,苏勇他们已经进了北沟山道。
山路不好走。冬夜里冷风像刀,吹得人脸皮发麻。伤员担架在崎岖的石路上晃来晃去,抬担架的人咬着牙,一步也不敢停。妇女和老人跟在队伍两边,帮着扶担架、背粮袋。有人脚下打滑摔倒,立刻又爬起来,拍拍泥继续走。
山下俊二躺在门板上,脸色灰败。腿伤疼得他额头全是冷汗,却始终咬牙不出声。赵刚走在旁边,忽然问铁算盘:“他能听懂汉话多少?”
铁算盘裹着棉衣,被两个民兵架着,低声道:“日常话能懂些。装不懂罢了。”
赵刚点点头,俯身看着山下:“那你听好。你活着,不是因为我们仁慈到忘了仇,是因为你要把知道的东西吐出来。清乡计划、县城兵力、暗探名单,一样都不能少。”
山下闭上眼。
苏勇在前头回头看了一眼:“他不说怎么办?”
赵刚语气平静:“让他先听一夜名字。明天继续审。”
山下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
北沟老窑洞在半夜前到了。
这里是早年废弃的砖窑群,藏在山坳里,外头有老槐和乱石挡着,不熟路的人很难找到。民兵早已把里面铺上干草,生了几处小火。伤员先被抬进去,妇女们立刻烧水清创。缴获的枪支弹药被清点入库,文件箱放进最里面的干窑洞,由赵刚、苏勇和老乡长三方封存。
直到这时,众人才像被抽空了力气,一个个靠着墙坐下。
刘黑子包了耳朵,仍不肯睡,抱着机枪坐在洞口。
阿顺端着一碗热汤,蹲在他旁边:“黑子叔,你耳朵真听不见了?”
刘黑子斜他一眼:“你说啥?你说你要把枪给我擦了?”
阿顺愣住:“我没——”
刘黑子把枪往他怀里一塞:“那正好,擦亮点。”
旁边几个战士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让压了一整天的窑洞稍微暖了一点。
苏勇坐在火堆边,脱下湿透的鞋。脚趾冻得发紫,一碰就针扎似的疼。赵刚递给他一块烤热的布。
“今天你太冒险了。”
苏勇接过布,没抬头:“不冒险,文件箱就没了,山下也可能没了。”
“我知道。”赵刚说,“但你是排长,不是敢死队长。以后这种事,先想怎么让别人也活着回来。”
苏勇沉默了一会儿:“牺牲了七个,重伤四个。”
赵刚的脸色也沉下来。
火光映在两人脸上,一明一暗。胜仗的喜悦在这个数字前变得很轻。东沟镇拿下来了,西桥援兵打散了,山下抓住了,清乡总册也抢到手了,可那些倒在河滩、庙门、街口的人,再也回不来。
赵刚低声道:“明早开追悼会。名字一个不落,记进队史。”
苏勇点头。
窑洞外,风穿过山坳,吹得枯草沙沙响。远处东沟镇方向偶尔传来零星枪声,像困兽在黑暗里乱咬。可北沟山坳里,火堆一堆堆亮着,百姓和队伍挤在一起,粮袋堆在墙边,缴获的枪支靠在石壁上。这样的场景让苏勇忽然觉得,今天拼下来的不只是一个镇子。
是人心。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哨兵带回消息。
县城来的日伪军进了东沟镇,却不敢深入北山。他们在镇里搜了一夜,只找到几名没来得及逃走的汉奸家眷和一些空粮袋。天亮后,他们烧了镇公所半边院子,又在南口架起机枪,似乎想等后续兵力。
赵刚听完,立刻召集骨干。
“敌人不会甘心。东沟镇他们还能占回去,但账册、粮食、人心,他们拿不回去了。”他指着摊开的地图,“我们不能在北沟死守。清乡总册必须尽快送到分区,山下也要送走。苏勇,你带一班和民兵护送文件、俘虏走西山小道。我带人留下,组织群众分散隐蔽,顺便牵制敌人。”
苏勇皱眉:“你留下太危险。”
赵刚笑了笑:“昨儿你也这么说我。现在轮到我说你,路上更危险。山下是活证据,文件是刀把子,必须交到上级手里。”
陈大山立刻道:“我跟排长走。”
刘黑子也拍着机枪:“我也去。”
赵刚看向刘黑子包着的耳朵:“你去什么去?留下养伤。”
刘黑子急了:“政委,你不能因为我听不见,就不让我打鬼子。我听不见枪声,正好不害怕。”
众人忍不住笑。赵刚也没绷住,摆摆手:“你留下守北沟。机枪也留下。路上要轻装,走得快。”
刘黑子顿时像霜打的茄子。
阿顺站在门口,抱着枪,小声道:“我能带路。西山小道我熟。”
苏勇看他:“昨儿让你跟,是情况急。今天这一路可能撞上鬼子搜索队。”
阿顺挺直腰:“我知道。我不乱冲。我给你们认路、放哨。”
赵刚看了苏勇一眼:“让他去吧。少年人总要知道自己为什么拿枪。”
苏勇最终点头:“跟着队尾,不许离开视线。”
阿顺眼睛一亮:“是!”
出发前,北沟山坳里开了简短的追悼会。
七具遗体用白布盖着,摆在老槐树下。没有棺材,也没有唢呐,只有队伍和乡亲们围成一圈。赵刚亲自念名字:李长水、周二贵、马铁柱、孙福、刘成林、北沟民兵石头、东街看庙的老韩。
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人应一声“到”。
念到最后,赵刚的声音哑了。
“他们倒下,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能抬头走路。今天没有酒,等打跑鬼子那天,给他们补上。”
老乡长颤巍巍地捧起一把土,撒在白布前。
“娃们,东沟人记着。”
人群里传来压抑的哭声。阿顺站在人群后,眼眶通红,却没有哭出声。他把枪背得更紧,像背着一件突然沉重起来的东西。
辰时刚过,护送队出发。
山下俊二被换到一副轻担架上,嘴堵着,手脚捆牢。日军少尉则和两个重要伪军俘虏被绳子串着走。文件箱包了油布,由陈大山背一段、苏勇背一段,绝不离人。队伍只有十二名战士,另有阿顺和两个熟路民兵。
西山小道贴着崖壁走,慢。阿顺果然熟路,几次带他们绕开容易留脚印的雪坡,改走石脊和干河床。
午前,他们在一处狼牙石梁上停下休息。
陈大山把文件箱放在怀里,啃着冷饼,忽然问:“排长,你说上级拿到这些,会咋办?”
苏勇望着远处灰白的山:“至少能提前通知各村转移粮食和壮丁,能拔掉鬼子的暗探线。也许还能趁他们清乡前,反咬一口。”
陈大山咧嘴:“那这一仗值。”
苏勇点头:“值。”
话音刚落,前头放哨的阿顺忽然从石头后滑下来,脸色发紧。
“有人。沟底,五六个,伪军衣裳,带着狗。”
苏勇立刻抬手,队伍无声伏下。
山风从沟底往上吹,隐约传来犬吠。苏勇探头看去,只见几名伪军牵着一条黄狗,正沿着沟底搜索。狗鼻子贴着地,时不时抬头嗅风。若让它闻到担架上的血腥味,很快就会追上来。
陈大山低声骂:“狗汉奸,还带狗。”
苏勇看了看地形。他们所在的石梁一侧是陡坡,另一侧能绕进一片松林。硬打不是不行,但枪声会引来更多敌人。
阿顺忽然指了指身后:“排长,松林里有老猎户下的夹子,还有一条狐狸道。我能把狗引偏。”
“不行。”苏勇断然拒绝。
阿顺急道:“不用开枪。我拿山下的血布,往那边拖一段,再从石缝爬回来。狗肯定追味儿。”
苏勇盯着他。
少年脸上还有昨夜没洗净的烟灰,眼神却很稳,不像逞强。苏勇沉默一息,解下山下伤口外层换下的血布,递给他。
“陈大山跟你去。三十息不回来,我们就打。”
阿顺点头,猫腰钻进松林。陈大山跟在后面,嘴里嘀咕:“小祖宗,你要害我挨排长骂。”
没多久,沟底的黄狗果然狂吠起来,拽着伪军往松林方向跑。几个伪军骂骂咧咧跟过去。又过片刻,林中传来一声狗的惨叫,随后是伪军惊慌的叫喊。
苏勇抓住机会:“走!”
队伍迅速沿石梁撤离。等阿顺和陈大山从另一侧石缝钻回来时,陈大山肩上多了一支伪军步枪,阿顺手里还攥着狗绳。
苏勇瞪他:“不是说不动手?”
陈大山抢着道:“那狗踩夹子上了,伪军自己摔进沟里,枪是我捡的,真没开枪。”
阿顺用力点头。
苏勇看了他们一眼,最终只说:“归队。”
下午,队伍抵达西山交通站。
那是一座藏在山腰的破庙,外面看着香火断绝,庙后却有地道通往另一条沟。交通员老秦见到文件箱和山下,神情立刻严肃起来。
“分区派来的联络员在后山等着。你们来得正好,县城今天上午封了东门,正往各乡派搜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