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孟林掏出油布包记下牺牲名单(2/2)
孟林脚步慢了一瞬。
风从两人之间刮过。
过了片刻,他说:“名单要报上去。”
“我记着。”
“遗物呢?”
“能带的都带了。”苏勇声音发哑,“有些带不出来。”
孟林没有再问。
他也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人,知道“带不出来”四个字里压着多少东西。战场上很多人最后剩不下一具完整的身体,剩不下一张照片,甚至连名字都来不及让后方知道。能活着的人,就得把他们的名字背下去,一遍一遍背,背到仗打完,背到有人在坟前喊他们回家。
担架上的老葛忽然开口:“孟股长,李栓子那枪,我还给带着呢。”
孟林道:“好。”
“他爹要是问,就说那小子没怂。”
“我亲自说。”
老葛闭上眼,嘴唇抖了抖:“还有小马那信……”
林秋走在旁边,拍了拍怀里的布包:“在我这儿。”
老葛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放心了些。
炭窑在一道山坳深处。
外头看去,只是一片塌陷的黑土坡,几根烧焦的木桩斜斜插在雪里。若不是韩六带路,谁也看不出雪窝后面藏着个低矮洞口。洞口被半塌的柴棚挡着,人得弯腰钻进去。
里面比外头暖些,却全是陈年炭灰味。墙壁乌黑,地上铺着薄薄一层干草,深处还有一道窄洞,通向后山石缝。韩六说那是以前烧炭人藏货的地方,能钻出一个人,遇险还能逃。
孟林立刻布置人手:“两人在外头放哨,两个去后洞探路。其余人熄火,不准生明烟。伤员放里头。”
林秋顾不上喘气,立刻给老葛重新处理伤口。
火不能大,只能点一盏小油灯,还用破碗扣住半边,只漏出一点豆大的光。林秋跪在草上,手指被冻得发红,却稳得吓人。她先剪开老葛肩头的衣料,仔细摸了一遍,确认子弹穿出去,这才松了口气。
“没伤骨头。”她说。
老葛立刻来劲:“我就说,我骨头硬。”
林秋看他一眼:“但你血流得多,今晚要是发热,我照样能把你骂醒。”
“那我不敢发。”老葛咧嘴,笑到一半又疼得倒吸凉气。
林秋没理他的贫嘴,把炭灰刮开,取出布包里最后一点药粉。那药粉少得可怜,倒出来只够薄薄覆一层。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全撒在老葛伤口上。
苏勇靠在窑壁边,看见了,低声道:“留点。”
林秋头也不抬:“留给谁?留给你那只烂脚?晚了。”
苏勇不说话了。
孟林蹲在洞口,正低声和韩六商量路线。小豆子已经跟着送文件的人去了分区哨,若路上不出岔子,天亮前分区就能知道死人谷这边的情况。但敌人也不是瞎子,青羊坳一乱,磨坊那边迟早暴露。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守住哪一处,而是让文件和活着的人继续往后撤。
外头风雪呼啸,时不时夹着远处零散枪声。
每响一次,窑里的人就静一次。
没人知道那是自己人断后的枪,还是敌人搜山的枪。山里的夜色像一口大锅,把所有声响都闷在里面,分不清远近,也分不清生死。
老葛包好伤,脸色苍白地躺在草上,嘴却还闲不住:“孟股长,你这回可得给我们排长记一功。要不是他,文件早让鬼子捡了。”
孟林看向苏勇:“功劳以后再说。”
老葛不乐意:“以后以后,什么都以后。人要是没了,以后给谁说去?”
窑里一时安静。
苏勇抬眼:“老葛。”
“我说错了?”老葛硬撑着坐起半寸,又被林秋一把按回去,“咱这些人死就死了,可总得让后头知道,谁在哪儿死的,为啥死的。李栓子、小马、赵铁柱、阿顺,不能到最后就剩一句‘牺牲若干’。”
孟林沉默良久,点头:“不会。”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里面除了文件,还有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册子被汗和雪浸过,边角卷起。他翻开一页,用铅笔在昏暗光下写字。
“李栓子,三排一班战士,死人谷阻击牺牲。”
老葛盯着那笔尖,喉咙动了动。
孟林继续写:“赵铁柱,三排二班战士,掩护文件转移牺牲。小马,通讯员,暗沟口负伤牺牲。阿顺……”
他顿了一下,看向苏勇。
苏勇声音很轻:“民兵,给我们带路。被炮震伤,还把路指完了。”
孟林写下去:“阿顺,老鸦坪民兵,带路牺牲。”
小油灯晃了一下,照得每个人眼里都有一点湿光。
林秋低头收拾染血的布,动作慢了许多。那封小马的信就贴在她怀里,隔着衣服,像一块烧热的炭。她想起小马临死前还惦记着“娘别等我吃饭”,心口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老葛闭着眼,忽然说:“这样就成。”
孟林把册子合上,重新塞进怀里:“不止这样。等仗打完,给他们立碑。”
“碑上能刻全名?”
“能。”
老葛笑了一下:“那就好。栓子那小子字写得丑,名字还挺好听。”
苏勇靠着墙,没笑。
他的脸白得不正常,嘴唇泛青。林秋处理完老葛,终于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裤腿卷起来。”
苏勇皱眉:“先看韩六。”
韩六正抱着肚子坐在一旁,闻言摆手:“俺没事,就是让鬼子踹了一脚,岔气。”
林秋看也不看他:“他要是内脏破了,现在已经吐血了。你这脚再不处理,明天就得锯。”
苏勇沉默片刻,把腿伸出来。
林秋小心拆开刚才临时包上的布条。布条已经冻硬,血和脓水黏在一起,撕开时发出细小的声响。苏勇的手猛地抓紧了身下干草,指节发白,却仍旧没吭声。
孟林走近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下去。
伤口原本是被弹片划开的,后来又在冰水里泡了太久,边缘肿胀发黑,皮肉翻卷处混着泥砂和棉絮。最要命的是寒气入骨,整只脚背都发亮,像被水泡透的死物。
林秋深吸一口气:“得清创。”
老葛一听就缩了缩脖子:“啥叫清创?”
韩六小声道:“刮烂肉。”
老葛龇牙:“那还是别解释了。”
苏勇看着林秋:“现在?”
“现在。”林秋说,“再拖,毒气往上走,你想保脚都保不住。”
孟林道:“有麻药吗?”
林秋摇头。
窑里又静了。
没有麻药,就等于生刮。
苏勇只问:“多久?”
“不知道。”林秋从布包里翻出一把小刀,用油灯火苗烤了烤,又在酒壶里蘸了一下。那点酒还是韩六从窝棚带出来的,烈得冲鼻,“你要是动,我就割歪。”
苏勇点头:“老葛。”
“在。”
“你要是敢说话,我回去罚你挑三个月水。”
老葛立刻闭嘴,又忍不住嘟囔:“你都这样了还想着罚人。”
孟林蹲到苏勇身边,把自己的腰带递过去:“咬着。”
苏勇没有接。
林秋忽然抬头,眼神很冷:“咬着。”
苏勇看了她一眼,终于接过腰带,咬在齿间。
第一刀落下去时,他整个身子都绷成了弓。
那不是普通的疼,而像有人拿烧红的钩子,从骨缝里往外拖肉。苏勇额头青筋暴起,汗一下子冒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流,滴到黑炭灰里。林秋的手却没有停,她必须把坏死的肉、嵌进去的棉絮和泥砂全挑出来。每一下都像在她自己心上割。
老葛背过脸,不忍看。
韩六蹲在洞口,拳头攥得咯咯响。他见过猎物被夹断腿,也见过山民冻掉脚趾,可没见过一个人能这样咬着腰带,一声不吭地把疼硬吞下去。
孟林按住苏勇肩膀,低声说:“快好了。”
其实还早。
林秋额上也出了汗。油灯光太暗,她只能凑得很近,呼吸都不敢重。刀尖挑出一小块黑红的烂肉时,她眼眶猛地红了,却立刻忍住。
“苏勇。”她忽然说,“你得醒着。”
苏勇牙关咬着腰带,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你要是晕过去,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疼、什么时候没知觉。”
“嗯。”
“你要是想保住脚,就听我的。”
“嗯。”
林秋闭了闭眼,继续下刀。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枪声完全停了。风雪反而更大,盖住了所有痕迹。窑里的人像被隔在另一个世界,只剩刀尖碰到铁盆的轻响,和苏勇压在喉咙里的喘息。
终于,林秋把最后一点泥砂挑出来,用酒冲洗伤口。
苏勇猛地仰头,后脑重重撞在窑壁上,眼前一片白。他几乎咬断腰带,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缓过一口气。
“好了。”林秋声音沙哑。
她把干净布条一层层缠上,又用木片固定脚踝。没有好夹板,就拆了炭窑里一块旧木板;没有足够绷带,就撕了自己里衣。等一切弄完,她的手终于开始发抖。
苏勇吐掉腰带,低声说:“谢谢。”
林秋没有抬头:“别谢我。你要是再敢自己逞能,我亲手把你绑担架上。”
老葛立刻附和:“我作证,林同志说到做到。”
苏勇靠着墙,苍白的脸上竟露出一点很淡的笑:“行。”
林秋怔了一下。
她很少见苏勇笑。这个人平时总像一块埋在雪地里的铁,冷、硬、沉,什么都压在心里。可现在他疼得半条命都没了,笑起来却显得有些年轻,像还没被战争磨到只剩骨头的时候。
孟林站起身,走到洞口,掀开一点破草帘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