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孟林掏出油布包记下牺牲名单(1/2)
苏勇抬枪的手几乎不是自己的。
枪栓拉开的那一瞬,冻硬的铁件擦过掌心,像生生刮下一层皮。他来不及看膛里还剩几发,只凭着多年在枪火里练出的本能,把枪口往上一抬。
砰。
枪声短促。
日军曹长身子猛地一顿,刺刀尖已经压到韩六胸前,却再也落不下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像是不明白那里为什么忽然开出一团黑红的花。下一刻,他栽倒在韩六身侧,刀还攥在手里,手指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韩六躺在雪里大口喘气,脸白得像纸。
老葛扑过去,一脚踢开曹长的刺刀:“还活着没?”
韩六咧了咧嘴:“差点让他给俺开膛。”
“没开就赶紧爬起来。”老葛伸手拽他,“狼可不管你是不是自己人。”
话音刚落,北侧石穴里又传来一声低嚎。
这一次更近。
风雪里,几双幽绿的眼睛在石缝后闪了一下,又很快消失。伪军们本就被打乱,这会儿更不敢往前。一个伪军惊叫:“狼!真有狼!”
日军还剩几人,失了曹长,指挥顿时乱了。有人趴在石后还击,有人扯着嗓子喊,伪军却已经开始往后缩。
苏勇撑着枪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差点又栽下去。林秋扶住他,低声道:“走。”
他点了点头。
这一次没有再推开她。
四人跌跌撞撞朝西口冲去。身后枪声零乱,夹着狼嚎和人的惨叫。也不知是狼真扑了人,还是伪军自己吓破了胆。青羊坳的风声在乱石间来回盘旋,像许多看不见的人在哭。
西口果然是一段斜冰坡。
冰坡不长,却陡,能站着下,得滑。下头有石头,别撞头。”
老葛骂道:“你早说这是下地府的路。”
“地府也比鬼子手里强。”韩六把猎枪往背后一横,“俺先下。”
他坐到坡边,两腿一蹬,整个人贴着冰面滑了下去。
“韩六?”林秋喊。
“没死!”韩六在下头压着嗓子回,“下来!”
老葛看了一眼苏勇:“排长,你先。”
苏勇摇头:“林秋先。”
“你——”
“听命令。”
林秋看着他,眼里有火,却没有再吵。她把短枪塞进怀里,坐到坡边,抓住一丛冻硬的草根控制方向。苏勇想说“小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林秋松手滑下,很快消失在雪雾里。
下方传来韩六的声音:“接住了!”
老葛嘿嘿一笑:“排长,这回该你了吧?”
苏勇刚要坐下,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踩碎冰壳的声音。
他回头。
两个日军从乱石后绕了出来,其中一个举枪就要射。距离太近,苏勇的枪已经来不及抬。老葛反应更快,整个人撞上去,把苏勇撞倒在坡边。
枪响。
老葛肩头猛地炸开一团血。
“老葛!”
苏勇吼了一声,声音被风撕碎。
老葛没倒。他像一头老狼似的扑向最近的日军,空枪当棍,狠狠砸在对方手腕上。步枪掉在雪里,日军拔刀,老葛却已经抱住他的腰,咬着牙往冰坡边滚。
两人纠缠着跌下去。
另一个日军再次拉栓,枪口对准苏勇。苏勇半跪在冰坡边,抬起驳壳枪扣动扳机。
咔。
空响。
那一瞬间,苏勇心里反倒静了。
他看见日军冻红的手指压上扳机,看见枪口里黑洞洞的圆,看见漫天雪片从两人之间落下,慢得像旧日里村口飘下的柳絮。
砰!
枪声不是从日军那里来的。
日军身子一歪,子弹贴着苏勇耳边飞过去,打在身后石壁上。小梁另一侧,一支队伍从风雪里冒出来。最前头的人端着步枪,枪口还冒着烟。
“小豆子叫来的人!”
来的是孟林。
他披着一件灰棉大衣,帽檐压得很低,脸上全是雪水,身后跟着十几个游击队员。人不多,但出现得正是时候。两挺捷克式没有,迫击炮没有,只有步枪、土枪和几颗手榴弹,可在这片乱石坳里,已经足够把溃乱的追兵压回去。
“苏勇!”孟林在风雪里喊,“下坡!”
苏勇看了他一眼,来不及回答,身子一松,顺着冰坡滑了下去。
冰面狠狠撞着背和肘,伤脚在半途磕上凸起的石棱,疼得他眼前一黑。等他落到底,林秋和韩六已经扑过来拖住他。
“老葛呢?”苏勇喘着问。
坡底左侧传来一阵粗重的咳声。
老葛趴在雪窝里,身下压着那名日军。日军脖子以一种古怪的角度扭着,已经死了。老葛半边身子都是血,却还不忘抬头骂:“看啥?没见过爷爷摔跤?”
林秋冲过去检查他的伤,手刚按上去,脸色就变了。
老葛肩头中了枪,子弹穿过肉,没有留在里面,可血涌得凶。他自己倒像没事人似的,还在笑:“林同志,这回能不能轻点?我真没娶媳妇。”
林秋撕开他的衣服,声音发紧:“闭嘴,留着气喘。”
苏勇想爬过去,却被韩六按住:“你别动了。”
“放开。”
“排长!”韩六急了,“你再动,脚真废了!”
苏勇一把抓住他的衣襟,眼睛发红:“他是我的兵。”
韩六被他这一眼看得愣住,慢慢松了手。
苏勇拖着伤脚,一点一点挪到老葛身边。林秋正用最后半卷绷带压住伤口,血很快把白布染透。她咬紧牙,从老葛腰带上抽下一截布,死死勒住。
老葛疼得脸都扭了,却还是笑:“排长,你别这副表情。老子还没死。”
苏勇盯着他:“我知道。”
“知道就成。”老葛喘了两口,“刚才那鬼子……劲还挺大。”
“你也不小。”
“那是。”老葛咧嘴,“李栓子那枪没子弹了,亏得我还有这把老骨头。”
苏勇没有说话。
上头枪声渐渐密起来。孟林带人占住西口两侧高处,用火力把追兵压在坳里。风雪遮住了视线,也遮住了人数。日伪军不知来了多少八路,更不敢贸然冲下冰坡。片刻后,青羊坳里传来几声爆炸,是游击队员把手榴弹扔进乱石间。
狼嚎又响了。
这一次,连孟林那边的枪声都停了一瞬。
韩六抬头看着北侧,低声道:“它们闻着血味了。”
老葛笑不出来了:“那还不快走?”
孟林从坡上滑下来,身后跟着两个战士。他看见苏勇和老葛的样子,脸色沉了沉。
“还能动吗?”
苏勇道:“文件呢?”
孟林从怀里拍了拍:“在。”
“送走了?”
“已经派两个人先送往分区哨,小豆子带路。”孟林蹲下看了看老葛伤势,又看向林秋,“怎么样?”
林秋声音很低:“老葛要马上止血。苏勇的脚不能再走。韩六也伤了内里,不知道有没有出血。”
孟林沉默了一下。
身后的战士急道:“孟股长,敌人还在上头,咱不能在这儿停。”
孟林看向韩六:“西口出去多远到磨坊?”
韩六咳了一声:“直走一里半。不过不能回磨坊,鬼子要是摸过去,磨坊守不住。往南绕,有个炭窑,能藏人。”
“炭窑安全吗?”
“废了好几年,外头塌了一半,里头还有洞。”
孟林当机立断:“去炭窑。两个人抬老葛,一个人扶苏勇。林秋同志,你跟着伤员。韩六带路。”
苏勇道:“不回磨坊?”
孟林看他一眼:“你刚才不是一直不让敌人往磨坊引吗?现在还回去,是嫌鬼子找不到?”
苏勇闭了闭眼:“对。”
孟林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苏勇,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后头交给我。”
苏勇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头。
两个游击队员砍来松枝,临时做了副简易担架,把老葛抬上去。老葛一躺上去就不自在:“哎哎,别这么抬,我又不是地主老财。”
一个战士说:“老同志,你再乱动,林医生骂人。”
老葛瞅了林秋一眼,老实了。
苏勇由孟林亲自扶着。林秋本想过来,却被孟林摆手拦住:“你看老葛。他血不能再流。”
林秋看了苏勇一眼。
苏勇道:“我没事。”
林秋冷冷道:“你最好有事也憋着。”
老葛在担架上哼哼:“林同志,你这话比止血粉还冲。”
队伍顺着窄沟往南撤。
西口外的地势比青羊坳更险。山沟一折一折,雪堆在背风处能没到膝盖。天色越来越暗,风也越来越硬。身后枪声时远时近,孟林留下几名游击队员边打边撤,故意把脚印引向另一条沟。韩六则带着伤员走最隐蔽的小路。
走出半里,苏勇的脚已经完全没了知觉。
这种没知觉比疼更可怕。疼说明还活,麻说明像一截木头被绑在腿上。他每迈一步,都觉得自己不是踩在雪里,而是踩在某种空洞里,下一步就会整个陷下去。
孟林扶着他,忽然道:“你们从死人谷出来,损失多少?”
苏勇喉结动了动:“李栓子、赵铁柱、小马、阿顺……还有两个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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