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泥巴宗(1/2)
这一瞬间,李镇看清了他的脸。
下巴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还有发际线下那道陈年旧疤。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这张脸他不会忘。
在九州界域,在中州战场上,在那三尊白玉京地仙用裹仙布屠杀生灵的时候,便是此从人从天幕裂缝中走出来,挡在他身前,一个人碾碎了三尊地仙的召唤,又随手捏碎了绸云宗大长老的仙魂。
那人把手指收回去,拢进袖子里,语气随意得像是隔壁邻居在井台边闲聊:
“别紧张。我就是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顾青岩那小子没为难你吧。”
李镇的拳头慢慢松开,从半空中落下来。
那人转身朝井台走去,在井沿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烟锅,又摸出一小袋烟丝,慢条斯理地往烟锅里装烟丝。
他把烟丝压实了,划着火折子点燃,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暮色里散成薄薄的一层青纱。
“过来坐。”
他拍了拍旁边的井沿。李镇看着他,看着那双草鞋,那个烟锅,那道发际线下的旧疤。
他走了过去,在井沿上坐下。老曹从客栈后门探出半个脑袋,看到两个人坐在一起,耳朵动了动,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挤出来,跑到那人脚边闻了闻他的草鞋。
那人低头看了老曹一眼,伸手摸了摸狗头。
“这狗不错,叫老曹是吧。老曹,这名字好,听着就像自己人。”
“你怎么知道?”
李镇坐在井沿上,看着旁边这个拿烟锅的男人。老曹把下巴搁在那人膝盖上,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扭,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这狗跟了他这么久,从来没对陌生人这么亲过。
老曹是通灵心的狗,嫉恶如仇。
碰到恶人就会龇牙。
但也不是碰到良善的人也不会说多么亲近。
“你怎么知道它叫老曹。”李镇问。
那人弹了弹烟锅里的灰烬,落在地上被晚风吹散了。
他低头看了看老曹,伸手挠了挠老曹缺了半截的左耳后面那块绒毛,动作很熟练,像是早就知道老曹最喜欢被人挠那里。
“常听你说罢了。在大槐村的时候,你每天傍晚坐在老槐树
老曹,今天肉骨头啃完了明天再给你买。
老曹,别追人家的鸡。老曹,下雨了回屋去。”
他把烟锅叼回嘴里,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带着烟熏火燎的味道,
“我在村子外面听了好几回,想不记住都难。”
李镇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大槐村外面。那时候他还在大槐村劈柴挑水钓鱼,每天带着老曹在村口溜达。
他从来没发现有人在村子外面看着他。以他的神识,就算是玄仙靠近村子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可这个人,他完全没有察觉。
那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烟锅里的火星在暮色中明灭了一下。
“别想了。我要是想让你发现,你早就发现了。
我在大槐村外面待了三天,看着你帮刘叔劈柴,帮刘婶灌血肠,坐在柳树下钓鱼。
本来想早点现身的,但看你过得挺自在,就没打扰。”
他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在井沿上磕了磕,把里头的灰烬全部磕干净,然后转过身来,正对着李镇。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客栈后院里只剩铁叶树缝隙里漏下来的几缕月光。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平凡的面容映得清晰了些。
下巴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还有发际线下那道陈年旧疤。
他伸出右手,手掌摊开。
“还没正式介绍过。我姓李,叫李汉离。泥巴宗的大师兄。”
李镇听到这个姓氏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李。在下界九州的时候,姓李的人便少之又少。
整个中州盛地,除了镇仙李家,几乎找不出第二户姓李的人家。
后来李家散了,死的死,走的走,姓李的人就更少了。
他飞升白玉京之后,走过宁安郡、青羊郡、铁花郡,见过无数修士,也几乎没有见过李姓修士。
如今忽然遇到一个同姓的人,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似乎多了一种更加淡然的触动。
像是在异乡走了很久很久的路,忽然在路边看到一个家乡的界碑,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轮廓还在。
“李汉离。”
李镇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比平时说话慢了半拍。
李汉离把手收回去,重新拿起烟锅,往烟锅里装了一撮新烟丝。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一片铁叶树的叶子从枝头落到地面,他的烟丝还没装完。
“汉离是我的字,不是本名。本名是什么我自己都忘了。
在北境混了太多年,别人都叫我李汉离,叫着叫着就真成了这个名字。
你叫我李师兄也行,叫老李也行,叫汉离也行。
随你。”
他把烟锅叼回嘴里,划着火折子点燃,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月光下散成薄薄的一层青纱。
“我这次来铁花郡,是来接你去泥巴宗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明天赶集你去不去”。
说完之后他没有看李镇,而是低头看着老曹,用手指慢慢梳理老曹后颈上打结的绒毛。
老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后腿一蹬一蹬的。
李镇没有马上回答。
他坐在井沿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井口那汪映着月光的水面上。
水面很静,静得能看清自己的倒影。
泥巴宗。
他从大槐村一路走到铁花郡,翻过苍梧山,打过赤鸠,闯过仙司,所有这一切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泥巴宗。
那个灰衣人从裂缝里走出来帮了他,又被一个白衣女人从刑场上赎回来,这些恩情背后似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可现在泥巴宗的大师兄亲自来接他了,他反而不急着答应了。
李汉离也不催他。只是坐在井沿上抽烟锅,偶尔拿手指弹一下烟锅里的灰,偶尔低头跟老曹说一句“你这狗真乖”。井台边的铁叶树在夜风里沙沙响着,几片枯叶飘进井口,在水面上荡起极细的涟漪。
李镇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后院里听得清清楚楚。
“李师兄,我问你几个问题。”
“问。”
“泥巴宗杀不杀凡人。”
李汉离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
“不杀。”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闲聊没什么两样,没有拔高声调,没有加重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到不需要解释的事。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水往低处流,修士不杀凡人。
他把烟锅搁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搭在膝头,背微微弓着,坐在井沿上的姿态和一个在田埂上歇脚的老农没有任何区别。
“泥巴宗不收留欺压凡人的人。很多年前收过一个,后来被宗主亲手废了修为,逐出山门。宗主说,你既然觉得自己比凡人高一等,那你现在没了修为,去当凡人吧。
后来那个人去了铁叶树林边上的一个村子,种了半辈子灵谷,娶了个凡人女子,生了个儿子。有一年宗主路过那个村子,那人正在田里割谷子,看到宗主,放下镰刀,鞠了一躬。宗主问他恨不恨,他说不恨,说当了凡人之后才知道,以前自己欺负的那些人,活着有多不容易。”
李汉离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烟锅重新叼回嘴里,没有点燃,只是叼着。
他的目光落在井口那汪映着月光的水面上,水面被夜风吹起极细的涟漪,把他的倒影晃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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