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泥巴宗(2/2)
“这是宗门的规矩。不是什么写在纸上裱起来挂墙上的那种规矩。
泥巴宗没有成文的门规,也没有执法长老,也没有戒律堂。”
李镇听完这话,没有马上问下一个问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仙司的人,杀过赤鸠的盗匪,杀过白玉京的地仙。
大槐村的刘婶,铁花郡打铁花的杂技团,宁安郡那些被宗门压榨灵谷的村民。
他在白玉京走了这一路,从最偏远的村子走到最繁华的郡城,看到的修士对凡人的态度只有两种。
要么无视,像走在路上不会注意脚边的蚂蚁。
要么欺压,像踩死了蚂蚁还要低头看一眼鞋底脏没脏。
无视的不会问自己为什么无视,欺压的不会问自己凭什么欺压。
在他们眼里,凡人和修士之间的那道界限,和石头与草、水与火之间的界限一样,是天生的,是理所当然的,是从来如此且永远如此的。
从来如此,便对吗。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在下界问过,在白玉京也问过。
没有人回答过他。
可泥巴宗回答了。
他沉默了一阵,抬起头又问。
“如果凡人惹了泥巴宗的弟子,怎么办。”
李汉离把嘴里那支没点燃的烟锅拿下来,在井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凡人怎么惹修士。偷你灵石,还是偷你丹药。
凡人要灵石没用,拿去铺路都嫌硌脚。
要丹药吃了会炸,经脉承受不住,一颗最普通的聚灵丹就能把一个成年凡人从里到外烧成焦炭。所以凡人不会偷修士的东西。
他们最多就是偷你一只鸡,或者走路不小心踩了你的脚。”
他把烟锅在手指间转了个圈,动作很随意,
“偷鸡你就让他偷。
若不是过得困苦,又如何犯得上偷鸡。
一只鸡值几个灵石,大不了去镇上再买一只。
为了一只鸡一根萝卜就拔剑的人,我们宗门不收。
不是不收,是这种人根本就不该修道。修道修道,修到最后连一只鸡都放不下,那修的到底是什么。
修的不是道,是自己的脸面。这种账,算不过来。”
李镇看着李汉离手指间转动的烟锅。
脸面比鸡重要,鸡比凡人的命重要,这笔账算不过来。不是算不清楚,是不该这么算。
生命的价值不能用灵石来衡量,不能用修为来衡量,不能用任何东西来衡量。
凡人的命和修士的命,在道的天平上,是一样的重。
李镇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然后又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都更实际,也更尖锐。
“那如果遇到盗匪劫掠凡人村子,或者宗门欺压凡人,泥巴宗怎么办。”
李汉离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他这次没有像回答前两个问题那么随意,动作慢了,神态也沉了。他把烟锅搁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握在膝头,背也不弓了,微微挺直了几分。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认真,不是刻意的严肃,是这个问题本身就太严肃了,严肃到任何一个有良心的修士都无法用随意的语气来回答。
“那就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叫上全宗一起打。实在打不过,先把凡人转移走,回头再打。”
他把烟锅搁在膝盖上,转头看着李镇,月光把他发际线下那道旧疤照得很清楚。那道疤很长,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眉骨,像是很多年前被什么东西从正面劈过。
他说,
“泥巴宗不惹事,但从来不怕事。”
夜风从铁叶树林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满院子的铁叶树叶哗啦啦响,像是在替这句话拍巴掌。
老曹从李汉离膝盖上抬起头来,竖着耳朵,左右看了两眼,又趴回去了。
李镇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之前,停了好几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斟酌措辞。
“泥巴宗的道,是什么道。”
李汉离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烟锅在手掌里慢慢转着,转了三四圈,像是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
然后他把烟锅搁在井沿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侧过头来看着李镇。
他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随意的、懒洋洋的神色,而是更认真的、更深的。
“白玉京的宗门,各有各的道。
有的宗门的道是‘争’,争资源,争灵脉,争飞升池的名额,争一切能争的东西,争到了是自己的,争不到是没本事。
有的宗门的道是‘顺’,顺应天道,顺应时势,顺应仙朝的规矩,不争不抢,明哲保身。
有的宗门的道是‘杀’,杀伐果断,杀出一个通天大道,杀出一个无人敢惹的威名。”
他把烟锅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月光下缓缓上升。
“泥巴宗的道,和他们都不一样。”
他看着李镇,吐了一口烟,然后把烟锅在井沿上磕干净,站起来,把老曹抱进怀里,递给李镇。
“我们的道很简单。
修道不是为了当神仙,讲究的是一个……随心所欲。
你帮凡人不是因为你要积功德,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应该帮。
自己心里舒畅便是。
就这么简单。”
李镇接过老曹,把狗放在膝盖上。老曹仰头看了他一眼,又把下巴搁回了他膝盖上,尾巴在月光下慢悠悠地扫着。他低头看着老曹,手指在它后颈上慢慢梳着。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李汉离。
“我去。”
李汉离正准备重新点一锅烟丝,闻言手停在半空中,火折子的火苗在他指尖跳动着。
“决定了?”
李镇点了点头。
“决定了。”
李汉离把火折子吹灭,塞回袖子里,脸上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不大,但很实在,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地了。
他把烟锅在井沿上磕了最后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丑话说在前头,泥巴宗的床板是硬土炕,吃的是粗面窝头,喝的是铁叶树叶子泡的茶。
比不上这郡城客栈的天字号房。
你要是睡不惯,可别半夜跑了。”
李镇把老曹从膝盖上放下来,站起来,把浮尸重新扛上肩头。
老曹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尾巴摇得飞快。他看着李汉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大槐村的干草铺我都睡过。
硬土炕算什么。”
李汉离看着他扛在肩上的浮尸,拿烟锅指了指。
“这具尸体,你打算一直扛着?”
李镇把浮尸往上颠了颠。
“它赖上我了。甩不掉。丢了又自己回来。”
李汉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说:
“到了泥巴宗,让善语帮你看看。
他与尸体打交道打得多,也许知道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