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遇到熟人(2/2)
叶文静跟在后面,目光一直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但当她走近那个男孩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那个男孩引起了吴建明的注意——不,应该说,是那种无法忽视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诡异感,让他不得不注意。
他大约六岁。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一种像是被抽掉了所有血液之后的、瓷器一样的白。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上画了一幅水墨画,脉络分明,从太阳穴一路蔓延到下颌。他的头发是纯白色的——吴建明见过白化病的孩子,那种白是带着一点奶黄色的、柔软的白,而这个男孩的白不是。那是一种雪一样的、没有一丝杂色的白,每一根发丝都像是从冰里长出来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他的眉毛和睫毛也是白色的,淡到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当他眨眼的时候,才能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羽毛似的弧度。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半个手掌。神情专注而天真,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他和地上那幅画。
他看起来像一个白血病患儿——那种因为疾病而失去了所有色素的孩子,苍白的、脆弱的、随时可能碎掉的。但他又不像生病的样子。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病孩子的浑浊的亮,而是一种极清极透的、像是从内部发光的亮。瞳孔是一种极浅的灰色,像冬天湖面上刚结的薄冰,你看得见冰
那个男孩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好奇,也没有恐惧。没有孩子见到陌生人时该有的任何反应——不躲、不笑、不眨眼。只有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深邃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不是被教导出来的,而是像一口老井,你往里看,看不到底,只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朝吴建明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很短,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来,又像是在说你来了也没什么。然后他就低下头,继续用草茎画画,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风吹过水面,什么都没留下。
吴建明蹲下身,看了一眼他画的东西。地上的画已经很大了,占了差不多一米见方的面积。那是一棵树。不是普通的树——树干粗得不合比例,像是十棵老榕树拧在一起,树冠遮天蔽日,枝叶的线条密集得像一团乱麻,但乱中有序,每一根枝条都有它的方向。而真正让吴建明后背发凉的,是那些根。
根系异常发达,从树干底部向四面八方炸开,像一只张开的手掌,又像一张铺开的网。那些根不是往土里长的——它们是往下钻的,一层一层,穿透了画面上用草茎划出的横线,每一条横线大概代表一层土壤,或者别的什么。根越往下越细,越往下越密,直到画面的最底部,那里已经不像是泥土了,更像是某种凝固的黑暗。
而在树根的最末端,在那些最细最深的根须之间,他画了一些小小的、蜷缩的人形。那些人形没有五官,只有轮廓,像是胎儿的姿势,又像是被埋在土里的人。
吴建明盯着那些小人形看了很久,久到叶文静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直起腰,转向黄倩。
这男孩是你儿子?他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是灵界中的黄倩,还是现实中的黄倩?
黄倩看着他,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什么儿子?什么灵界现实的?她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朋友之间才有的、不耐烦的随意,别一见面就说这么莫名其妙的话。咱们很久没见面了吧——好像有好几年了。她上下打量了吴建明一眼,目光在他眼角的细纹和鬓边的夹杂在黑发里的白发上停了停,还有,你看起来好像老了很多呢。
然后她的目光移到叶文静身上,歪了歪头,笑了一下:旁边这位是你老婆吗?
吴建明刚想开口解释,旁边的叶文静却抢先一步,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难道在建明身边的女性非要是他老婆吗?不能是他的女朋友吗?
黄倩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格外突兀,像是往死水里扔了一颗石子。
女朋友也差不多吧。她笑着说,摆了摆手。然后她的表情忽然变了,笑容收了收,眉头微微蹙起来,那种变化很细微。
对了,你们有没有吃的?她说,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
吴建明没多问,转身从背包里翻出一块面包和一瓶水。面包是出发前塞的,压得有些扁了,水瓶里还剩大半瓶。他把东西递过去。
你们也被困在这鬼域里了吧,他说,看着黄倩接过面包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饿的,被困多少天了?
黄倩接过面包,先没吃,而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然后她撕了一小口,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她嚼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多下。然后她拧开水瓶,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看来你们的目的和我相同,也是走出这里吧。她把水瓶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语气恢复了那种镇定,我们估计已经被困在这里一星期多了。进来的时候都没带什么东西,食物三天前就吃完了,水也是昨天断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面包,又撕了一小口,还好你出现,救了我们。
她说救了我们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感激,也没有矫情。吴建明认识的黄倩一直是这样的人——越是狼狈的时候,越是把所有情绪压在最底下,只露出一层薄薄的、体面的壳。
黄倩只顾自地吃着面包。她吃得很克制,只吃了一半,就把剩下的仔细包好,塞进冲锋衣的内兜里。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可能在这种地方,每一口食物都是命,浪费不起。但水她喝完了,一滴没剩,喝完之后把空瓶捏扁,也塞进了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