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御书房召对(2/2)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拿封条来。”
上下从柜子里找出封条和浆糊。
张希安亲自动手,把所有的卷宗和文书,一份一份,摞整齐,用细绳捆好。
然后,他拿起刷子,蘸了浆糊,在卷宗捆的接口处,刷上浆糊,贴上封条。
封条是光禄寺专用的,黄纸黑字,写着“封存”两个大字。
他贴得很仔细,封条贴得平平整整,边角都压紧了。
贴完最后一卷,他放下刷子。
看着桌上这捆被贴得严严实实的卷宗。
它现在就躺在那儿,像一个被裹起来的秘密。
所有的池塘,所有的淤泥,所有的刻痕,所有的秘咒,还有国师那只手……
都被封在这层黄纸
皇帝说,不用查了。
那这些东西,就永远不用再见了。
张希安站起来。
“把这些,送到档案库去。入祭鼎失窃案专档,没有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调阅。”
“是。”
上下抱起那捆卷宗,转身出去了。
值房里,又只剩下张希安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翻动。
外面,天已经快黑了。
宫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重,一座连着一座,看不到头。
张希安看着这片宫城。
他知道,从今天起,祭鼎失窃案,真的结了。
在皇帝那儿结了。
在他这儿,也结了。
那些他想不通的谜——谁刻的符,为什么要养鼎,阴秽之气从哪里来——这些,都和他没关系了。
他只是一个光禄寺卿。
负责宗庙祭祀,典礼安排。
查案,不是他的事。
尤其这种涉及秘法、涉及国运根基的案,更不是他能碰的。
皇帝今天召他进宫,问那句话,其实根本不是要答案。
皇帝早就知道答案。
或者,皇帝根本不在乎答案。
召他来问,只是走个过场。
只是告诉他:这事到此为止,你该回哪儿回哪儿去。
张希安扶着窗框,手指有点用力。
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
走回桌边,坐下。
桌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一方砚台,一支笔,还有那杯早就空了的茶杯。
他把茶杯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然后,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
开始写今天光禄寺的日常事务记录。
“某月某日,晴。核查春祭礼器单,无误。与少卿周明议典仪流程……”
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
写满一张纸,他换下一张。
继续写。
窗外,天彻底黑了下来。
值房里点起了灯。
灯火跳动,映着他伏案书写的侧影。
安静得像一幅画。
不知过了多久,上下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走到张希安身边。
“大人,卷宗已入库,档案吏已登记。”
“嗯。”
张希安没抬头,继续写着。
上下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退到门边。
屋里又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写完了最后一行,张希安放下笔,把写好的文书摞起来,整理好。
然后,他吹熄了灯。
值房里暗了下来。
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朦胧的月光,勉强能看清东西的轮廓。
“回府吧。”
张希安站起来,往外走。
上下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出光禄寺衙门,上了马车。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吱呀吱呀地响。
张希安靠在车厢里,闭着眼。
马车穿过街市,外面传来零零散散的人声,卖夜食的吆喝,还有打更的梆子声。
这些声音很平常,很热闹。
但他听着,却觉得有点远。
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马车在张府门口停下。
张希安下车,走进府门。
王萱正在前厅等着,见他回来,迎上来。
“老爷回来了。宫里召见,没什么事吧?”
“没事。”张希安说,“陛下问了问祭鼎的案子,我说还没查到贼人。陛下说,查不到就不用查了,案子结了。”
王萱愣了一下。
“结了?”
“嗯。”张希安点点头,“鼎找到了,修好就行。贼人找不到,就算了。”
王萱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松了口气。
“结了就好。老爷这几天为了这案子,都没睡好。现在结了,也能安心了。”
“是啊。”张希安说,“能安心了。”
他往后院走。
走到书房门口,他停下,对上下说:“你也去歇着吧。”
“是。”
上下转身走了。
张希安推开书房门,进去。
他没点灯,就着窗外的月光,走到书案后面坐下。
书房里很暗,很静。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份鲁一林拓下来的符咒临摹。
纸叠得方方正正。
他打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光,看着上面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重新叠好,塞回怀里。
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摸出一个不起眼的小木匣。
打开木匣,里面是空的。
他把那份符咒临摹放进去,盖上盖子,把木匣塞回书架原处。
做完这些,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书房里彻底暗了下来。
一片漆黑。
张希安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
一下,一下。
很轻,但很清楚。
他知道,祭鼎案,真的过去了。
但有些东西,过不去。
比如那些刻在鼎身上的符咒。
比如国师那只手。
比如皇帝今天在御书房里,那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凉的眼神。
这些,都过不去。
它们会一直留在那儿。
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留在这座皇城的阴影里。
留在他往后每一个看似“清闲”的日子里。
张希安闭上眼。
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睁开眼,站起身,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庭院里挂着灯笼,光晕昏黄。
王萱从廊下走过来。
“老爷,晚饭备好了。”
“嗯。”
张希安点点头,跟着她往饭厅走。
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嗒,嗒,嗒。
一步一步,很稳。
就像这案子结了之后,日子还得照样过。
一步,都不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