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年龄之叹(1/2)
宫道很长。
张希安走在青石板上,步子稳,但后背那层从御书房带出来的微汗,还没消下去。
风从宫墙那头刮过来,初春的,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脖子里,反而让他觉得更闷。
那句话就在耳朵边绕。
“年轻真的太好了。”
新帝说的。声音很轻,像随口感慨。
但张希安听懂了。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肉里,不深,但疼,还带着股寒气。
年轻,太好了。
好在哪里?
好在你根基浅,好在你没靠山,好在你除了朕给你的,什么都没有。
好在你听话,好在你容易摆布,好在你……就算不听话了,收拾起来也方便。
因为年轻,所以“下场”可以有很多种。
张希安走到宫门口,验了腰牌,走出去。
门外,上下牵着马等着。
看见张希安出来,上下没说话,只是把缰绳递过来。
张希安接过,翻身上马。
“回衙门。”
“是。”
两人一前一后,骑马往回走。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卖菜的吆喝,挑担的晃悠,孩子跑来跑去。
张希安看着,却觉得有点远。
好像隔着一层琉璃,看得见,摸不着。
他脑子里还是御书房。
皇帝问:“祭鼎的案子,查得怎么样?”
他答:“尚未想到贼人。”
皇帝沉默。
然后说:“查不到,就不用查了。”
再然后,就是那句:“年轻真的太好了。”
张希安握紧了缰绳。
马蹄声哒哒哒,敲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像敲在他心上。
回到光禄寺,值房里空荡荡的。
那杯凉透的茶还放在桌上,他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张希安没坐。
他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墙角那个炭盆。
铜的,不大,里面还有昨天烧文书留下的一点灰烬。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书案边,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摞着一叠纸。
都是祭鼎案的。
礼部报失窃的初呈,他询问守卫的笔录,池塘的草图,还有他后来补的结案呈文——上面写着“鼎已找到,送修”。
所有的,都在这里了。
张希安把这一叠纸拿出来,抱到炭盆边。
他蹲下,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
火苗跳起来,黄黄的一小团。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纸,是礼部的初呈。
“祭天大鼎失窃,库房无损,守卫未见异常。”
他看了一眼,把纸凑到火苗上。
纸角先焦了,卷起来,然后火一下子蹿上去,哗啦一下,整张纸就烧了起来。
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把烧着的纸丢进炭盆里。
纸在盆里卷曲,变黑,化成灰,还有几片没烧尽的纸屑飘起来,又落下去。
张希安没停。
他拿起下一张。
是他问守卫的笔录。
“何时交班?”“可曾听见异响?”“有无生人靠近?”
守卫答:“没有。”“没有。”“没有。”
他烧了。
再下一张,是池塘的草图。
四四方方的池塘,标注了抽水的位置,还有鼎被拖出来时在泥里留下的印子。
画得很细。
他看着图,脑子里闪过那天的泥腥味,青黑色的黏液,卡在鼎耳里的死鱼。
还有鲁一林蹲在鼎边,指着那些刻痕说“这是阴秽秘咒”时的脸色。
他烧了。
一张接一张。
值房里很静,只有纸张燃烧的哗啦声,还有火苗蹿起来的呼呼声。
上下就在门外站着。
他没进来,也没问。
只是听着里面的动静。
张希安烧得很慢。
每拿起一张,他都看一眼,然后才烧。
好像要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再看一遍,记一遍,然后再让它们消失。
烧到那份结案呈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上面是他亲笔写的:“祭鼎已寻回,于礼部后院池塘中发现,鼎身污损,已送交专人清洗修缮。贼人尚未查明,然鼎既归,案可暂结。”
他写的时候,就知道这是假话。
鼎是找到了,但怎么找到的?为什么在池塘里?鼎身上的刻痕是什么?
这些,他都没写。
也不能写。
皇帝说,查不到,就不用查了。
那这些,就都不能存在。
张希安把这张呈文也凑到火苗上。
纸烧起来,火光照着他平静的脸。
但眼神很沉。
所有的纸都烧完了。
炭盆里堆起一层厚厚的灰烬,还有没烧透的纸边,卷曲着,冒着一点青烟。
张希安站起来,走到门边,拿起门后靠着的一根铁筷子。
他走回炭盆边,蹲下,用铁筷子伸进灰烬里,开始搅。
左一下,右一下。
用力地搅。
灰烬被搅起来,飞扬,又落下。
没烧透的纸边被戳碎,和灰混在一起。
他搅了很久。
直到炭盆里所有的灰烬都混成一团,再也分不出哪张纸是哪张纸,哪片灰是哪片灰。
直到看起来,就像一堆普通的、烧过杂物的灰。
他才停下。
把铁筷子放在一边。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
风一下子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残留的烟味。
也吹动了炭盆里那些灰。
几片极细的灰屑飘起来,在阳光里打着旋,然后消失在风里。
张希安看着窗外。
光禄寺的院子很安静,几个小吏抱着文书匆匆走过,没人往这边看。
好像刚才那场焚烧,从来就没发生过。
祭鼎案所有的记录,都在这盆灰里了。
从此以后,这个案子,在文书上,就是“鼎找到了,贼没找到,案子结了”。
干干净净。
至于池塘下的阴秽之气,鼎身上的秘咒,国师那只手……
这些,都不存在。
张希安关上窗。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
那杯凉茶还在。
他端起杯子,走到门边,拉开门。
上下站在门外,转过头看他。
“大人。”
“把这茶倒了。”张希安把杯子递过去,“换杯热的来。”
“是。”
上下接过杯子,转身去了。
张希安关上门,重新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句话。
“年轻真的太好了。”
二十四岁。
三品官。
放在哪里,都是了不得的年轻有为。
但在皇帝眼里,这年轻,这高位,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爬得太快,根基是虚的。
意味着你手里的一切,都是朕给的,朕随时能收回去。
意味着你是一把刀,很快,很利,但也正因为快和利,所以容易折。
折了,换一把就是。
年轻嘛,有的是。
张希安睁开眼,看着屋顶。
屋顶上干干净净,连蛛网都没有。
就像他现在的位置。
看着光鲜,实则空空荡荡,一阵风就能吹倒。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上下推门进来,端着一杯新沏的茶。
他把茶放在张希安面前。
“大人,茶。”
“嗯。”张希安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热的,烫舌头。
但比那杯凉透的好。
“没什么事了。”张希安说,“你先回府吧。我坐一会儿就走。”
上下看了他一眼。
“我等着大人。”
“不用。”张希安摆摆手,“我想一个人静静。”
上下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是。”
他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值房里又只剩下张希安一个人。
他端着茶杯,慢慢喝。
茶很香,是光禄寺配的寻常茶叶,不算好,但也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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