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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5章 年龄之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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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口一口喝着,直到一杯茶见底。

然后他放下杯子,站起来。

该回家了。

走出值房,外面天色已经有点暗了。

夕阳斜照过来,把回廊的影子拉得老长。

张希安一个人往外走,脚步声在空荡的院子里回响。

走到光禄寺大门口,看门的衙役看见他,赶紧行礼。

“张大人。”

“嗯。”张希安点点头,“今日无事,早些关门吧。”

“是,是。”

张希安走出大门,他的马还拴在拴马桩上。

他解了缰绳,翻身上马。

“驾。”

马小跑起来,沿着街道往张府去。

街上正是晚饭时候,炊烟袅袅,饭菜香飘出来。

张希安闻着,却没什么胃口。

他脑子里还是那盆灰。

还有皇帝那句话。

回到张府,门房老远看见他,就跑过来牵马。

“老爷回来了。”

“嗯。”

张希安往里走。

穿过前院,走到内院门口,就听见里面王萱的声音。

“雪梅,去看看厨房的汤好了没。”

“是,夫人。”

张希安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王萱正和黄雪梅站在廊下说话,看见他进来,两人都转过头。

王萱快步走过来。

“老爷回来了。”她看着张希安的脸色,“宫里……没事吧?”

“没事。”张希安说,“案子结了,陛下说查不到就不用查了,往后不必再提。”

王萱明显松了口气。

“结了就好。”她说,“老爷这几天为了这案子,都没怎么歇息。现在结了,也能安心了。”

安心?

张希安心里苦笑。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

“嗯。”他点点头,“是能安心了。”

黄雪梅在一旁说:“老爷,夫人,晚饭备好了,现在用吗?”

“用吧。”张希安说,“我也饿了。”

三人往饭厅走。

江楠和李清语已经在了,看见张希安进来,都站起来。

“老爷。”

“坐吧。”张希安摆摆手,自己在主位坐下。

饭菜摆上来,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

张希安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

“味道不错。”他说。

王萱笑了:“老爷喜欢就好。”

一顿饭,安安静静地吃完。

没人再提案子的事。

好像一切都过去了。

吃完饭,张希安说:“我去书房坐会儿。”

王萱看着他:“老爷不歇息吗?”

“不了。”张希安说,“有点文书要看看。”

“那别太晚。”

“嗯。”

张希安转身往书房走。

书房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他推门进去,也没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月光,走到书案后面坐下。

屋里很静。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份鲁一林拓下来的符咒临摹。

纸叠得方方正正。

他打开,借着窗外微光,看着上面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

像虫子爬,又像某种扭曲的文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重新叠好,塞回怀里。

没放回书架那个小木匣。

就放在怀里。

接着,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转。

二十四岁。

三品官。

年轻,太好了。

好到皇帝一句话,就能让你所有辛苦查来的东西,变成一盆灰。

好到你现在坐在这里,明明怀里揣着能动摇国运的秘密,却一个字都不能说,不能问,不能查。

好到你明明知道前面是坑,也得笑着往下跳。

因为年轻,所以你没资格说不。

因为年轻,所以你的一切,都是皇帝赏的。

赏你的,就能收回去。

连你的命,都是。

张希安睁开眼。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的一轮,挂在天上。

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白。

他看着那片月光。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清源县当捕快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年轻,但没人在意他年轻。

他查案,抓贼,破那些地方上的小案子。

虽然辛苦,但踏实。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干成了会怎么样。

现在呢?

现在他二十四岁,三品官,住着三进三出的大宅,妻妾在侧,仆从如云。

看着风光无限。

但他却觉得,比当年在清源县的时候,更虚。

虚得厉害。

好像脚下踩的不是地,是棉花,是云,不知道哪一步就会踩空,掉下去。

而皇帝就在上面看着,手里牵着线。

线一松,他就掉下去。

线一紧,他就得往上爬。

爬得快了,皇帝会说:“年轻真的太好了。”

然后轻轻一拽,让你慢下来。

或者,直接拽断。

张希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风吹进来,带着寒意。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

走回书案后,坐下。

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铺开一张纸。

他提起笔,蘸了墨。

然后在纸上写。

写什么呢?

他停了一下。

然后落笔。

“二十四岁,三品官。”

七个字。

他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纸,走到炭盆边——书房里也有个小炭盆,冬天取暖用的,现在天暖了,里面是空的。

他吹亮火折子,把纸点着。

纸烧起来,火光照亮他的脸。

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把烧着的纸丢进炭盆里。

看着它烧成灰。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这次,他没再写什么。

也没再想什么。

就坐着。

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老爷。”是王萱的声音,“夜深了,该歇息了。”

张希安抬起头。

“就来。”

他站起来,吹熄了书案上那盏本来就没点多久的灯。

推开书房门。

王萱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暖黄的光,照着她担忧的脸。

“老爷,”她轻声说,“没事吧?”

“没事。”张希安说,“就是想想事情。”

“案子不是结了吗?”王萱说,“就别多想了。”

“嗯。”张希安点点头,“不想了。”

他接过王萱手里的灯笼。

“走吧,歇息。”

两人往后院卧房走。

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晃,一晃一晃的。

张希安看着那光。

心里那根刺,还在。

但被他按住了,按到最底下。

就像那盆灰。

搅散了,就看不出来了。

但灰还在。

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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