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一夜无眠(1/2)
书房里的灯油,快熬干了。
火苗跳了几下,越来越暗,把张希安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他就坐在那圈昏黄的光晕里,手边摊着本空白的奏疏,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早就凝成了硬块。
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
“年轻真的太好了。”
宋珏说的。御书房里,就他们两个人。皇帝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张希安听懂了。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了的针,扎进去,不流血,但疼得钻心。
年轻,好。
好摆布,好拿捏,好……收拾。
他二十四岁,三品官。放在哪朝哪代,都是了不得的年轻有为。可在这位新帝眼里,这年轻,这官位,就是他张希安最大的软肋,也是最醒目的靶子。
祭鼎案算什么?池塘,淤泥,刻痕,国师单手托鼎……所有这些让人心惊肉跳的东西,皇帝一句“查不到就不用查了”,就全抹平了。
抹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他这些天东奔西跑,挖泥巴,找线索,求国师,算什么?
算个笑话。
炭盆里的灰,他亲手搅散的。那些记录着池塘草图、守卫口供、甚至鲁一林拓下来符咒的纸,都烧成了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哪张是哪张。
就像他现在的处境。
看着风光,内里早就成了一团乱麻,被皇帝随手一搅,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灰,又透出一点鱼肚白。
快亮了。
祭天大典就在今天。礼部那边,估计早就忙得脚不沾地了。
张希安动了动坐得发僵的身子。他伸手,拿起那支笔,蘸了点水,想把笔尖化开。
笔尖刚触到砚台里的残墨,他顿住了。
写什么?
写“臣张希安,才疏学浅,难堪重任,恳请陛下准臣辞去光禄寺卿一职,归隐田园”?
写了,递上去,然后呢?
皇帝会准吗?
准了,他带着一家老小回青州?回清源县?当年那个小捕快,如今拖家带口地回去,算什么?
不准,那这辞呈就成了笑话,成了他“年轻气盛”、“不识抬举”的又一桩罪证。
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浓墨承受不住重量,啪嗒,落在雪白的奏疏纸上。
迅速洇开一团黑。
脏了。
张希安看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团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炭盆里。
纸团沾了点未冷的灰烬,边缘卷起,慢慢变黑,但没有烧起来。
算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憋了一夜的浊气都吐干净。
等大典过后吧。
大典是国事,不能在这当口添乱。等忙完这阵,再递辞呈。
至少……显得没那么急切,没那么像在赌气。
虽然他心里知道,这念头,已经不是赌气了。
是天亮之后,必须走的路。
“老爷,该用早膳了。”
黄雪梅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轻轻的。
张希安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应了一声:“就来。”
他起身,推开书房门。晨光一下子涌进来,有些刺眼。黄雪梅垂手站在廊下,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低下。
“夫人和几位姨娘,都在膳厅等着了。”
“嗯。”
张希安往膳厅走。脚步有些沉。
膳厅里,王萱已经安排好了碗筷。江楠和李清语坐在一侧,李清语怀里还抱着裹在襁褓里的清颜,小丫头睡得正香。几个侍立的丫鬟屏息静气。
张希安在主位坐下。
王萱给他盛了碗粥,递过来:“老爷,昨夜没睡好?脸色有些差。”
“想了些事情。”张希安接过粥碗,没喝,用勺子慢慢搅着。
膳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李清语怀里孩子细微的鼾声。
张希安喝了两口粥,觉得没什么味道。
他放下勺子,抬起头,目光扫过桌边的王萱、黄雪梅,又看向对面的江楠和李清语。
“有件事,”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想了想,还是跟你们说说。”
王萱停下筷子,看向他。
黄雪梅原本在布菜,手也停了。
江楠抬起眼。李清语轻轻拍着孩子的手,也缓了下来。
“这光禄寺卿的官,”张希安说,“我可能……不想做了。”
啪嗒。
王萱手里的汤匙,掉在了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像是没反应过来,看着张希安:“老爷……你说什么?”
“辞官。”张希安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平的,“等祭天大典一过,我就上辞呈。若能准了,咱们就收拾收拾,回青州去。京都这地方……不是久留之地。回去,或许还能落个安稳。”
膳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萱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脸色有些白。
黄雪梅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江楠和李清语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那眼神很短,但里面的东西很多——惊讶,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老爷,”王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怎么突然……是出了什么事吗?祭鼎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陛下那边……”
“案子是结了。”张希安打断她,但语气并不严厉,“正是因为它结得太容易,我才想走。”
他顿了顿,似乎不想多说细节。
“京都水深,咱们根基太浅。我二十四岁,坐在这个位置上,太扎眼了。扎眼的不是功劳,是年纪。年轻……有时候不是什么好事。”
他又想起了那句话。
“回去好,”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们说,“青州虽然苦寒,但天高皇帝远。咱们守着祖宅,做些营生,把孩子们拉扯大,比在这提心吊胆强。”
王萱不说话了。她看着丈夫,眼眶有些红,但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她是正妻,是主母,这时候不能乱。
黄雪梅依旧沉默,头垂得更低了。
江楠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李清语则把怀里的孩子抱紧了些,目光落在女儿熟睡的小脸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都吃饭吧。”张希安重新拿起勺子,“这事还没定,只是先跟你们透个风。心里有个数就行。”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再没人说话。
光禄寺衙门,今日格外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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