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满心怨恨(1/2)
阴冷潮湿的天牢地牢里,腐霉与血腥混杂的浊气死死萦绕在四周,石壁渗出的冰水顺着纹路缓缓滴落,砸在地面积水中,发出细碎又寒凉的声响。
岑婉华贵的裙摆彻底消失在牢门尽头,那虚伪温柔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地牢之中最后一点刻意维持的平和假象,轰然碎裂。
萧夙朝周身那层对着外人的冰冷伪装、刻意佯装的厌弃戾气,在这一刻寸寸崩塌,荡然无存。
他高大挺拔的身躯骤然松垮下来,褪去了帝王的铁血威严,只剩下无尽的狼狈与溃痛。长腿微屈,他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靠近蜷缩在墙角的少女,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碎了这具早已遍体鳞伤、摇摇欲坠的身躯。
满地凌乱的碎布片散落一地,是她方才拼死想要了结余生的执念。
澹台凝霜一身素衣破烂不堪,遍布深浅交错的鞭痕,暗红的血珠顺着破损的衣料不断渗出,浸透衣衫,黏在单薄得近乎可怖的肌肤上。心口与下腹那两处被踹踹的淤青泛着狰狞的紫黑,在惨白近乎透明的肌肤映衬下,触目惊心。身下那滩未干的暗红血迹,更是刺得人眼底生疼,昭示着她方才承受的极致折辱与重创。
她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骨瘦如柴的身躯微微发颤,七万六千岁的神魂被十世轮回的苦楚、今生的算计磋磨得摇摇欲坠,唯独一双往日妖魅灵动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死寂的荒芜,再无半分光彩。
萧夙朝喉间狠狠滚动,胸腔里翻涌着剜心刺骨的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酸涩。他伸出骨节分明、常年执掌权柄的大手,极轻地、极缓地将她单薄颤抖的身子拥入怀中,掌心触到的肌肤冰凉刺骨,满身的伤痕更是硌得他心口剧痛不止。
他收紧手臂,不敢用力,只敢小心翼翼地将她护在怀中,低沉磁性的嗓音褪去了所有冷硬,染满了细碎的沙哑与从未外露的卑微,字字恳切,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
“凝儿,再等朕一段时间,就这一次。熬过眼前的死局,朕定不负你,此生、永世,绝不负你。”
怀中的少女闻言,单薄的肩线极轻地嗤笑了一声,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剩耗尽所有爱意与期盼的麻木和苍凉。
她连抬眼瞧他一眼的力气都没有,长长的眼睫无力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血泪与绝望,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青烟,虚弱破碎,却字字淬着刺骨的寒意:
“萧夙朝,你何不直接杀了我?”
“负不负的,早已蹉跎十世了。”
“十世轮回,你负了我十次。如今这一世,是最后一次。若你再负我一次,我的神魂便会彻底崩碎,消散于这天地之间,再无轮回,再无归途。”
她微微偏过头,挣脱开他小心翼翼的怀抱,姿态疏离又决绝,透着彻彻底底的心如死灰。
“你走吧。”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从降生起便深陷算计,魂骨带煞,命途坎坷,这一生从来都是身不由己、任人摆布。死了,反倒是解脱。”
她缓缓合上眼,唇角勾起一抹极致苍凉的自嘲:“我这卑微残破的性命,终究比不得高高在上、众星捧月的皇后娘娘,不是吗?”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萧夙朝抱着她的手臂骤然僵紧,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而后又被汹涌的悔恨与剧痛焚烧殆尽。
是啊。
他比谁都清楚。
他的小乖,整整熬了十世苦楚,受了他十世辜负。
天道规则残酷无情,十世情劫轮回已满,这是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世机缘。
这一世若是再被辜负、再落得惨死结局,她那残存的、早已千疮百孔的神魂,便会彻底湮灭,从此天地茫茫,再无澹台凝霜此人。
再也没有那个眉眼妖魅、傲骨铮铮,会闹会笑、敢爱敢恨的小姑娘了。
滔天的悔恨席卷四肢百骸,压得他几乎窒息,眼底翻涌着猩红的痛楚与偏执的慌乱。他微微俯身,额头几乎抵着她冰冷的额发,声音哽咽,带着帝王此生从未有过的无措与哀求:
“朕说了,这一次,朕定不负你。凝儿,就一次,最后一次,你为何不能再信朕一次?”
他话音未落,怀中一直强撑着最后一丝神志的少女,终究是扛不住了。
连日的酷刑折辱、心口旧疾复发、小产重创、神魂耗竭,再加上此刻极致的心寒绝望,彻底压垮了她早已不堪重负的身心。
那一丝勉强维系的清醒骤然断裂,澹台凝霜双眼一黑,脑袋一歪,彻底脱力晕厥过去,软绵绵地栽倒在萧夙朝温暖的怀抱里。
“凝儿!”
萧夙朝心脏骤缩,瞬间慌了神,所有的沉稳算计尽数崩塌。他连忙稳住她软倒的身躯,指尖颤抖着立刻探上她纤细脆弱的颈侧。
触及那微弱却平稳的脉搏,感受到鼻尖萦绕的、属于她的微弱气息,他高悬在半空的心才堪堪落下一丝,却依旧被后怕与剧痛填满。
还好。
还有气。
他的小乖,还在。
不敢再有半分耽搁,萧夙朝小心翼翼地将她满身伤痕的身子妥帖护好,动作轻柔到极致,生怕牵动她身上的伤口,带来半分痛楚。他俯身,稳稳将人打横抱起,宽阔的臂膀牢牢圈住她单薄的身躯,将所有阴冷戾气隔绝在外,挺拔的背影绷得笔直,周身萦绕着慑人的死寂与沉怒。
他转身,步履沉稳又急切地踏出这座肮脏阴寒的天牢。
牢门外,李德全正躬身候着,低着头不敢乱动,满心都是太上皇骤然薨逝的惶恐与纷乱。
听见脚步声,他下意识抬头,看清眼前一幕时,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满心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错愕,心底疯狂唏嘘不止。
???
这、这哪是怪罪惩戒?这分明是陛下心疼极了,彻底心软了啊!
李德全望着那道小心翼翼怀抱着人的挺拔身影,心中酸涩泛滥,忍不住暗自叹息。
真是个命苦到极致的姑娘啊。
世人皆知澹台凝霜是现任混沌神主澹台霖捧在掌心、疼入骨髓的小女儿,是上一任混沌神主徐家的外孙女,生来便是天之骄女,身负无上神骨,本该纵横六界、肆意逍遥,风光无限。
可无人知晓,她自神魂初成,便被奸人暗算,硬生生打入噬魂心锁,日夜受神魂啃噬之痛,熬遍无尽孤寂。
好不容易堪堪稳住神魂,三万岁风华正茂,天生王者风骨,为护禁忌蛮荒十二位重伤阁主全身而退,她孤身一人独挡漫天天兵天将。
那场旷世大战,她未输风骨,却输了天道偏心。
最终被天雷劈碎心脏神魂,身负重创,又被狠心天帝亲手扔下滚烫酷刑天元鼎,坠入凡尘,生生开启十世凄惨轮回。
十世辗转,十世飘零。
每一世,她皆不得善终,次次惨死落幕,无一世安稳,无一世圆满。
也正因这十世极致的苦痛折磨,她今生常驻心悸顽疾,反反复复、难以根治,常年郁结于心落下重度胃病与神魂抑郁,身子孱弱得风一吹便倒,日日被旧疾缠身为苦。
这般耀眼尊贵的出身,却落得半生坎坷、遍体伤痕,哪里是什么众星捧月的神女,分明是六界最苦最可怜的孩子。
人心都是肉长的,看着她如今奄奄一息、受尽折辱的模样,李德全心底只剩无尽心疼与唏嘘。
前路茫茫,死局已定,他实在不知,这位苦命的娘娘,日后究竟该如何破局,又能否熬得过大劫。
萧夙朝全然无暇顾及旁人思绪,怀抱温热又虚弱的人儿,一路步履匆匆,径直踏入庄严肃穆的养心殿。
他屏退所有宫人内侍,亲手将怀中的少女轻放在柔软宽敞的龙榻之上,为她盖好温热的云锦薄被,仔细避开她身上每一处伤口,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杀伐果断、铁腕无情的帝王。
随后他急召太医院所有顶尖太医入宫,轮番为澹台凝霜诊治,守在榻边寸步不离,眼底的焦灼与惶恐从未褪去半分。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明黄烛芯明明灭灭,投下满室斑驳昏暗的光影,将殿内压抑死寂的氛围烘托到极致。
数十位太医院顶尖太医尽数垂首跪伏于地,乌色官服铺了满满一地,无人敢抬头窥探龙榻分毫,周身皆是束手无策的沉重与惶恐。
良久,须发皆白的太医院院正才颤抖着收回搭在澹台凝霜腕脉上的枯手,指尖残留着少女经脉衰败、神魂溃散的冰凉触感。他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地面,脊背剧烈颤抖,字字沉重,满是颓然与愧疚:
“老臣无能!罪该万死!”
“陛下,臣等竭尽毕生所学,施针固脉、倾尽珍稀圣药,只能勉强吊住澹台姑娘一线残命,护住肉身不散,却无半分法子让姑娘苏醒。”
他语声哽咽,带着无尽的无力与悲凉,缓缓道出最残酷的实情:“姑娘万年神骨受损,十世轮回根基崩塌,神魂耗竭殆尽,一身修为早已尽数散尽。如今生机如风中残烛、濒死游丝,臣等断言……姑娘余下时日寥寥,若始终沉睡不醒,神魂终将自行湮灭,再无回天之力。是我等医术浅薄,护不住娘娘,愧对陛下,愧对娘娘!”
一字一句,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萧夙朝的心脏。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躯猛地一僵,胸腔内的心脏骤然骤停,刹那间气血翻涌,四肢百骸尽数被刺骨的寒意包裹。
能保命,却唤不醒。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小乖沉睡不醒,日复一日耗竭生机,看着她一点点从这世间彻底消散,他却束手无策。
滔天的无力感席卷而来,碾碎了帝王所有的沉稳与隐忍。他眼底猩红更甚,翻涌的痛楚与慌乱几乎要将他吞噬,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死死盯着榻上面色惨白、毫无生气的少女。
死寂在殿内蔓延数息,萧夙朝才压下胸腔翻涌的腥甜,嗓音低沉沙哑,带着碾碎所有情绪的冰冷决绝:“李德全。”
“传翟刑域、凌初染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立在殿侧躬身待命的李德全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神色踌躇又凝重,斟酌着字句低声劝谏:“启禀陛下,奴才斗胆进言。如今澹台姑娘身份未定,位份尚无定论,此事关乎重大。”
他顿了顿,知晓此刻触怒龙颜乃是大忌,却依旧不得不说,字字恳切:“翟院长医术通神、擅长神魂固本,姑娘若是苏醒知晓,定然感念恩情。可药王谷凌谷主……奴才唯恐姑娘醒来知情后,会情绪彻底崩溃,再无求生之心。”
李德全垂首,字字戳中最深的伤疤:“陛下莫忘,当初正是凌初染亲手出手,取了澹台姑娘至亲姐妹的心头血炼制解药,才间接导致娘娘胎动大出血,痛失腹中孩儿,落得今日重伤濒死的境地。娘娘本就心死如斯,若是再见此人,怕是旧恨新伤叠加,再无半分生机。”
这段血海隐痛,是澹台凝霜心上最深的溃烂伤疤,亦是宫中无人敢轻易触碰的禁忌。
萧夙朝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凌厉可怖,眼底掠过一丝极致暗沉的痛色,可转瞬便被孤注一掷的决绝覆盖。
他何尝不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凌初染是凝儿此生最厌恨之人,是亲手摧毁她孩儿、碾碎她期许的始作俑者之一。
可放眼六界,唯有药王谷独门秘术可修复溃散神魂,唯有凌初染有机会留住她即将湮灭的残魂。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别无选择。
比起她永世沉睡、神魂俱灭的结局,所有怨恨、所有纠葛,他都可以一一承接,一一化解。
“顾不上这些了。”萧夙朝声音冷硬,带着帝王破釜沉舟的执拗,“先保住皇贵妃的性命,其余所有恩怨纠葛,待她醒来,朕一一清算,再论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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