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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5章 满心怨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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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已在心中下定决断,所有脏水、所有恨意、所有两难抉择,皆由他一人背负,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再夺走他的凝儿。

“喏!”李德全不敢再多言半句,躬身领旨,匆匆退离殿外传旨。

“尔等,尽数退下。”萧夙朝眸光淡淡扫过跪地的一众太医,褪去所有焦灼,只剩沉沉死寂。

“臣等遵旨!”一众太医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起身,轻手轻脚躬身退殿,转瞬便将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所有声响。

偌大的养心殿,瞬间静谧得只剩下榻上少女微弱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以及萧夙朝沉重压抑的心跳。

无人相伴,无人窥探,只剩他与奄奄一息的她。

紧绷许久的身形骤然脱力,萧夙朝踉跄着后退两步,缓缓坐回柔软的床沿。一米九七的高大身躯微微佝偻,褪去了所有帝王的铁血威严,只剩无尽的狼狈、破碎与悔恨。

他垂落宽大的手掌,指节因极致隐忍而泛白僵硬,极致轻柔、极致小心翼翼地覆上少女平坦冰凉的小腹。

那里曾孕育过他的骨血,藏着他期盼已久、未曾谋面的孩儿。

那是他和凝霜的孩子。

他甚至来不及知晓,那未曾出世的小小骨肉,是软糯乖巧的帝姬,还是眉眼凌厉的皇子。

来不及期许他的岁岁年年,来不及护他平安降生,来不及看着他长大分毫,便彻底阴阳两隔,消散无形。

温热的指腹一寸寸轻轻摩挲着冰凉的肌理,感受着腹中空空如也的死寂,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骤然炸开,溃烂蔓延至五脏六腑。

一滴滚烫的热泪,无声砸落在云锦被褥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就在殿内沉浸在无边悲恸之中时,殿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伴随着孩童软糯细碎的低喃。

鹿衍洲一袭月白锦袍,身姿清隽,怀中小心翼翼抱着熟睡的幼子鹿遂宁,轻步踏入养心殿。

他素来温润平和的眉眼此刻覆着沉沉疲惫与愧色,行至床沿边,抬手轻轻拍了拍萧夙朝紧绷僵硬的肩膀,嗓音低沉温和,带着几分安抚:“朝哥。”

萧夙朝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轻抚少女小腹的姿势,周身死寂的氛围冷得骇人。

良久,他才开口,嗓音沙哑破碎,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有一片冰封的寒凉:“紫萝烟的毒,解了?”

“解了。”鹿衍洲轻轻颔首,垂眸看向怀中睡得安稳的幼子,眼底满是愧疚与后怕,“宁宁体内余毒尽数清完,如今身子康健,并无半点隐患。南海鲛人族一事,诺诺已经亲自赶去处理善后,安顿所有遗留事宜。”

话音落下,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与迟疑:“只是凝儿……她怎么样了?”

这一句关切,彻底压垮了萧夙朝隐忍的最后一根弦。

骤然间,男人猛地抬眼,漆黑的眼底猩红肆虐,翻涌着滔天的暴怒、悔恨与崩溃,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失控,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带着极致的控诉与癫狂:

“伤势垂危,神魂溃散,修为尽废,时日无多。”

“朕的孩子,没了。”

“朕的凝儿,沉睡不醒,命悬一线,快要撑不住了。”

他死死盯着鹿衍洲,目光凌厉刺骨,带着从未有过的冰冷戾气,字字沉重砸在人心上:

“如今这般结局,你满意了吗,定安侯?”

“你明知紫萝烟最阴毒无解,明知此毒唯一解药,便是有孕女子的心头血!你分明知晓所有利害,为何护不住你的孩儿?为何给岑婉留下可乘之机,让她对年幼的遂宁下毒,逼朕的凝儿以身饲毒、割心救友?”

“若不是你护子不周,若不是你疏漏大意,岑婉怎会有机可乘?朕的凝儿怎会被逼到绝境,痛失骨肉、身受重创?!”

萧夙朝胸腔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带着极致的痛楚与不甘,声音嘶哑得近乎碎裂:

“朕的乖宝儿,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生来身负无上神骨,心怀大义,守六界、护众生、护身边所有人,熬尽十世苦楚,受尽万般磋磨,可为何这天地、这世人、这周遭所有人,没有一处容得下她?!”

“为何人人都想让她死,人人都能伤她分毫?!”

“若不是你,朕不会与未曾出世的孩儿阴阳两隔!若不是你,朕的凝儿不会落得神魂濒灭、奄奄一息的下场!”

“如今她快要彻底离开朕了,朕拼尽所有,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他字字控诉,声声悲恸,积压十世的悔恨、今生的绝望、丧子的剧痛、护而不得的无力,尽数在此刻爆发,震得整座养心殿都笼罩在无边的悲怆与暴怒之中。

鹿衍洲身形一震,怀中的幼子似是感受到周遭暴戾压抑的气氛,微微蹙了蹙眉心,却依旧睡得安稳。

他垂眸无言,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愧疚与悔恨,无从辩驳,无从辩解。

此事,他难辞其咎。

是他疏忽,是他无能,间接毁了萧夙朝的孩儿,毁了澹台凝霜半生安稳,造就了这一场无可挽回的惨剧。

极致的暴怒与蚀骨的悔恨彻底冲垮了萧夙朝最后一丝理智。

他宽大的手掌猛地狠狠一扬,力道暴戾决绝,瞬间甩开了鹿衍洲落在他肩头的那只手。

“滚开!”

冷厉嘶哑的怒斥砸破殿内死寂,震得周遭摇曳的烛火骤然一颤,细碎的火星簌簌掉落。

一米九七的挺拔身躯骤然直立而起,脊背绷得如出鞘寒刃,周身翻涌的戾气与猩红的杀意几乎要将整座养心殿彻底吞噬。往日里掌控万里、沉稳自持的帝王气度荡然无存,只剩下丧子丧妻般濒临疯狂的破碎与癫狂。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骨咔咔作响,泛出极致用力的青白,青筋在白皙的手背上突兀暴起,眼底是翻涌不息的血色,裹挟着十世积压的怨怼、今生彻骨的剧痛,死死锁在身前的鹿衍洲身上。

“鹿衍洲,自此今日起,你我兄弟情义,一刀两断!此生今世,再无半分瓜葛!朕再也不认你这兄弟!”

字字如铁,决绝无情,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他悔,悔得肝肠寸断,悔得五脏俱裂!

他若当初再多防备一分,若当初没有轻信相交多年的兄弟,若当初看穿这层层算计、步步陷阱,他的凝儿何至于受尽折辱、神魂濒灭?他那未曾落地的孩儿,何至于化作一捧虚无、阴阳永隔?

是了,他恨所有人,可最恨的,是这桩惨事里最致命的、来自至亲兄弟的背叛与疏漏!

鹿衍洲被他骤然迸发的戾气震得身形微僵,怀中小小的鹿遂宁似是隐约听见了激烈的怒声,小眉头轻轻蹙起,软糯的小嘴咂了两下,却依旧陷在安稳的睡梦之中,无知无觉。

温润平和的眉眼瞬间覆满极致的苦涩与颓然,他抬眼望着眼前彻底失控、满眼猩红的男人,嗓音干涩沙哑,带着无从言说的无力与哽咽:“朝哥……我也不想的,我真的不想……我从未想过要害凝霜,从未想过要伤你的孩子分毫……”

他句句苍白,字字无力,眼底翻涌的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却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口。

“你不想?”

萧夙朝低低嗤笑出声,笑声凄厉寒凉,带着彻骨的嘲讽与绝望,在空旷的大殿里层层回荡,听得人心头发寒。

他往前踏出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压倒性的压迫感笼罩而下,漆黑的眸子红得骇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生生挤碾而出,淬着血肉,裹着恨意,狠狠砸在鹿衍洲心上。

“你不想?鹿衍洲,你扪心自问,你真的一无所知?!”

“岑家是何等阴毒虚伪、狡诈狠戾的贱人,朝野上下、六界之内,谁人不知?你与岑家周旋数载,你比朕更清楚岑家的心机深沉、不择手段!”

他胸腔剧烈起伏,心口积压的血泪与怒火彻底炸开,声声控诉,字字诛心:

“朕为护凝儿周全,将宸晖宫层层布防、密不透风,神兵镇守、法阵环绕,半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朕倾尽帝王权柄,护她一世安稳,护她腹中孩儿平安!”

“可昨日!昨日尚在襁褓、未满半岁的鹿遂宁,骤然被爆出身中无解紫萝烟剧毒!”

他死死盯着鹿衍洲躲闪愧疚的眼眸,目光锐利如刀,剖开所有伪装,直抵最残酷的真相:

“他只是个尚且不会啼哭、不会言语、毫无自保之力的婴孩!日日养在你定安侯府、养在你眼皮底下!朕不信!朕死也不信,以你的修为心智,你竟半点端倪都未曾察觉?!”

“说!”

一声厉喝震彻殿宇,杀意凛然。

“岑婉到底许了你多少好处?!她到底拿捏了你什么把柄,逼你眼睁睁看着她布局,眼睁睁看着她利用你的孩儿设下死局,逼朕的凝儿以身饲毒、割心取血,逼她痛失骨肉、神魂溃散,受尽世间最残忍的折磨?!”

一连串的质问铺天盖地而来,带着滔天的怨愤与绝望,彻底击溃了鹿衍洲所有的心神。

他浑身僵立原地,喉间死死滚动,舌尖泛着苦涩的腥麻,瞬间哑口无言。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深处,最终只剩一片死寂的颓然。

他无从辩驳,也无从辩解。

世人皆以为,是他护子不周、疏忽大意,才让幼子沾染剧毒,酿成大祸。

可无人知晓那一日深宫暗流汹涌,无人知晓岑婉拿捏的致命软肋。

那日清晨,岑婉携密信闯入侯府,以他缠绵病榻、性命垂危的老父相胁,以他刚出生、根基未稳的独子鹿遂宁的性命相逼。

她算准了他最重情义、最惜至亲,算准了他一生软肋便是家族骨肉。

她放了最狠的狠话——若他敢提前泄密、敢暗中阻拦,便立刻赐死他病危的老父,废了鹿遂宁的仙根,让这幼孩生生受尽噬魂之痛,不得好死。

唯一的生路,唯一能保全老父幼子的法子,便是顺着她的算计,默许这场毒局成型,眼睁睁看着澹台凝霜成为唯一的解药,眼睁睁看着那高高在上的神女,割心取血、痛堕深渊,承受丧子碎魂之痛。

他别无选择。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垂暮老父、血脉相连的独子至亲;一边是兄弟挚爱、无辜稚子、半生情义。

岑婉布下的,从来都是一道必死无解的单选题。

他苟全了至亲,却亲手将无辜的澹台凝霜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亲手摧毁了兄弟期盼已久的骨肉,亲手碾碎了所有人的圆满。

愧疚、悔恨、自责、卑劣,万千情绪密密麻麻缠绕、碾压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抬不起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是他懦弱,是他无能,是他亲手酿成了这一场彻彻底底、再也无法挽回的惨剧。

殿内烛火昏沉,映着萧夙朝猩红破碎的眉眼,也映着鹿衍洲满身颓然、无处遁形的狼狈与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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