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死生不复相见(2/2)
可这份笃定,依旧安抚不了萧夙朝心底翻涌的恐慌。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毫无生气、惨白易碎的小脸,看着她纤细单薄、满是伤痕的肌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都在发颤。
他放软了所有帝王棱角,嗓音卑微又无助,带着近乎哀求的试探:“……能不能不动刀?”
只要有半分别的办法,他都舍不得让他的小乖再受分毫苦楚。
翟刑域被他磨得没了耐心,白了他一眼,语气直白又狠厉,丝毫不留情面:“不想动刀也行,那你把她身上溃烂感染的腐肉,一口一口亲自吃干净。能清干净,就不用动手术。”
这话瞬间堵得萧夙朝哑口无言。
他怎么会不知道,那些溃烂腐肉是毒素根源,是拖垮凝儿生机的罪魁祸首。
可比起污秽腐肉,他更怕的,是他的宝贝疼。
萧夙朝喉头狠狠滚动,眼底泛起细碎的红,嗓音轻得像呢喃,满是极致的心疼与酸涩:“可是……凝儿会疼的。”
她已经疼了十世,疼了一辈子,他再也舍不得让她多疼一分。
翟刑域看着他这副沉溺自责、优柔寡断的模样,又气又急,厉声催促:“你但凡有点用处就别在这儿哔哔废话!赶紧让开!再耽搁片刻,她生机彻底断绝、神魂彻底湮灭,到时候你就算哭碎心肝、倾覆六界,也再也救不回她!”
萧夙朝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看着怀中人死寂苍白的眉眼,满心的无力与惶恐,彻底失语。
滔天的悔恨与恐惧,再度将他彻底淹没。
极致的慌乱与无措过后,萧夙朝终是压下心底所有不忍与偏执,颤抖着手,解下腰间随身佩戴的贴身匕首。
这柄匕首伴他征战万年、执掌杀伐,刃身冷冽锋利,从未沾染半分温柔,只染过仇敌鲜血、万里风霜。此刻被他稳稳递出,骨节泛白的指尖微微震颤,低沉沙哑的嗓音裹着碾碎心肺的恳求,字字轻得近乎卑微:
“务必……轻点。”
翟刑域伸手接过匕首,没有半分拖沓,指尖摸出随身携带的便携火机,幽蓝的火苗倏然窜起,跳跃在寂静的殿中。
冰冷的匕首横置于火苗之上,明火细细灼烧刃身,高温一遍遍消毒除菌,火光映得翟刑域眉眼愈发凝重沉厉。他一边静待刃身彻底灭菌,一边转头看向身侧失了所有锋芒的帝王,语气直白又残酷,不带半分安抚:
“先提前说好,情况紧急,来不及调配麻药。”
“她全程清醒无感是假的,清创动刀会剧痛刺骨,寻常人根本受不住。待会儿疼得挣扎抽搐,你务必稳稳摁住她,别让她乱动伤了肌理,前功尽弃。”
话音落,他垂眸望向怀中人死寂苍白的小脸,方才的凌厉尽数收敛,语气放得极柔,像哄孩童一般轻声安抚:“凝儿乖,别怕,哥救你。乖乖睡一觉,醒来所有苦楚就都过去了,一切都会好的。”
萧夙朝俯身,小心翼翼将遍体鳞伤的少女紧紧拥在怀中,宽大温热的臂膀牢牢圈住她单薄的身子,掌心轻轻贴在她冰凉的后背,以自身体温竭力熨平她周身的寒凉。
心口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执念。
我的宝贝,再忍最后一次。
这一次醒来,往后余生,岁岁年年,朕倾尽所有偏爱,护你无灾无难,再不受半分委屈、半分苦楚。
殿内氛围压抑得令人窒息,翟刑域取来干净剪刀,指尖利落沉稳,一点点轻轻剪开澹台凝霜早已破损不堪、黏连血痂的衣衫。
随着布料缓缓褪去,一身纵横交错、狰狞可怖的伤痕彻底暴露在眼前。
深浅不一的鞭痕横贯脊背、腰腹,密密麻麻蔓延整片肌肤,旧的淤青紫黑溃烂,新的血痕鲜红狰狞,新旧伤层层叠加、纵横交错,触目惊心。多处皮肉溃烂红肿,毒素淤积肌理,看得人心脏骤缩,怒火瞬间直冲头顶。
翟刑域眼底骤然覆满凛冽戾气,脸色沉得吓人。
立在一旁的顾修寒与祁司礼对视一眼,心底皆是沉甸甸的酸涩与惋惜。
两人深谙分寸,知晓此刻场景私密难堪,澹台凝霜已然受尽折辱,断然不能再让旁人窥探分毫尊严。无需多言,二人默契转身,轻步走到殿外,反手合上厚重殿门,静静伫立在御龙阁门前充当门神,隔绝所有宫人窥探、断绝一切外界声响。
殿内,只剩医者施救、爱人相守。
萧夙朝的目光一瞬不移落在怀中人满目疮痍的肌肤上,瞳孔骤然狠狠收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百骸被刺骨的冰凉与剧痛席卷。
他见过她鲜衣怒马、惊艳六界的模样,见过她眉眼娇媚、笑靥温柔的模样,见过她傲骨铮铮、肆意张扬的模样。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破败、惨烈、受尽磋磨的她。
“这么长的鞭痕……”
他嗓音剧烈发颤,近乎破碎,眼底猩红密密麻麻蔓延,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一道道狰狞伤痕绵长横贯,从肩胛直至腰腹,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根本数不清究竟有多少道。
他素来沉稳克制的心神彻底崩裂,心口密密麻麻的悔恨疯狂溃烂,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翟刑域拿起浸透消毒药液的纱布,轻轻擦拭过溃烂的伤口边缘,动作放得极轻,可眼底的怒火却愈发炽盛,语气又冷又狠,字字带着滔天愤懑:
“这伤口创面,比我当初零基础初次临床实操,处理的重度创伤还要严重数倍。”
他侧头,冷冷睨着身旁失魂落魄、满眼崩溃的萧夙朝,毫不留情地厉声痛斥:
“萧夙朝,你真是彻头彻尾的王八蛋。”
“人家小姑娘生来神骨尊贵、心怀大义,本该逍遥六界、岁岁无忧,硬生生被人伤成这副模样。”
“这哪里还是养在深宫、被人疼惜的皇贵妃?这分明是从炼狱死人堆里一次次爬回来、受尽酷刑折磨的重伤囚徒!”
他越说越气,手下动作依旧轻柔稳妥,不敢惊扰伤者分毫,话语却字字诛心,狠狠撕开所有假象:
“看这伤痕密布、新旧叠加的模样,说是经历过满门抄斩、酷刑炼狱,都有人信!你坐拥万里江山、手握生杀大权,却连自己心尖的人都护不住,任由她受尽磋磨、遍体鳞伤,你帝王威仪、盖世权柄,到底有何用?”
消毒水微凉刺痛的药液刚触碰到溃烂翻红的皮肉那一刻。
原本一直沉寂昏睡、毫无动静的澹台凝霜,身子骤然狠狠一颤。
没有麻药缓冲,没有半分姑息,刺激性药液直接渗入溃烂伤痕的肌理,那种深入骨髓、啃噬神魂的剧痛,瞬间穿透她濒临溃散的意识。
她哪怕深陷沉眠、生机垂危,身体最本能的痛觉依旧清晰刺骨。
细密的战栗瞬间席卷全身,单薄的身躯控制不住地轻轻痉挛,指尖骤然蜷缩,指甲无意识微微扣紧,攥出了满手心的冰凉薄汗。
她没有醒,也发不出半点痛呼。
只剩喉头溢出一丝极轻、极破碎的气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却像细针一般,密密麻麻狠狠扎进萧夙朝的心口。
“别动,乖,别动。”
萧夙朝心脏骤然紧缩,眼眶瞬间红得彻底。
他连忙俯身,宽大的手掌极轻、极温柔地摁住她颤抖挣扎的肩背,不敢用力、不敢禁锢,生怕力道重一分,便压疼了她满身伤痕。
他只能以最轻柔的力道稳住她慌乱抽搐的身子,胸膛微微颤抖,低头抵着她微凉的鬓角,一遍遍低哄,嗓音沙哑哽咽,碎得不成样子:
“忍一忍,凝儿,再忍一小会儿……朕在,朕一直都在。”
“不害怕,不痛了,很快就好了。”
可他自己都知道,这些话苍白又可笑。
怎么可能不痛。
那一刀一消毒、一清创,生生剜腐肉、理烂筋,是硬生生在剥她的骨、剔她的肉。
翟刑域眼神冷硬如铁,手上动作却稳到极致,锋利的匕首精准落于伤痕溃烂处,一点点极轻地刮去早已坏死、淤毒深重的腐肉肌理。
刃身冰凉,动作干脆,每一下都精准克制,不多伤一分好肉,却也绝不姑息半点淤毒。
殿内静得恐怖。
唯有刀刃轻擦皮肉的细微声响,伴随着少女断断续续、微弱细碎的喘息,还有萧夙朝越来越沉、越来越压抑的呼吸。
“啧。”
翟刑域看着肌理深处淤积的黑紫毒血,眉头死死拧起,语气冷得发寒,一边专注清创,一边冷声再讽:
“看见没?深层毒素早就浸透血脉肌理了。”
“还好我来得快,再拖三个时辰,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只能给她收尸。”
他余光扫过身侧男人濒临崩溃的模样,半点情面也不留,字字戳骨:
“现在知道疼了?现在知道舍不得了?”
“当初任由旁人折辱她、算计她、逼她割心取血、逼她丧子碎魂的时候,你怎么不心疼?”
萧夙朝无言以对。
一句反驳都说不出口。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小乖在自己怀里无意识承受剜肉剔骨之痛,看着她小脸愈发惨白,唇瓣褪尽最后一丝血色,眉心死死蹙着,哪怕昏睡不醒,依旧满脸痛楚。
她太痛了。
痛到连沉睡都无法舒展眉头,痛到身体本能抗拒挣扎,痛到神魂都在微微战栗。
萧夙朝垂眸,看着她肩胛处那道绵长可怖的旧鞭痕,眼底杀意堆叠成灾,猩红几乎要覆满整个瞳仁。
岑婉。
还有所有推波助澜、冷眼旁观、暗下黑手的人。
今日他的凝儿受的每一分痛、每一刀、每一寸溃烂。
他日,他必千倍百倍,尽数讨回。
翟刑域手中动作不停,快速清掉最后一块腐肉,迅速拿起干净纱布,飞快止血、裹缠、按压固定,语气依旧严肃紧绷:
“稳住了,第一遍清创结束。”
“接下来换血、固本、固魂,一步都不能错,一步错,她直接神魂飞散。”
萧夙朝抱着怀里微微喘息、依旧颤抖不止的少女,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无意识沁出的湿痕,喉间腥甜翻涌,满心只剩下无尽的卑微与忏悔。
“我的小乖……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