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六八、向死而生(一)(1/2)
我的心动了一下——是真的了一下,随即呼吸急促起来,很快变成了呼吸困难,嘴唇发紫。
她却误读了我的反应,以为我是情动,跪在床边,伸手环住了我的脖子。
我上气不接下气,凑在她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挤:“我不能……为了一个……需要爱的人……去伤害爱我的人……”
话音未落,喉头一腥,一股铁锈味猛地呛了上来。我来不及偏头,一口血全咳在了她的肩窝里。
我听见她短促地惊叫了一声,那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半截。随即,我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关宏军……关宏军!”
呼喊声越来越远,我像坠入了无底的深渊,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我再次醒来,房间里一片漆黑。我缓缓适应着黑暗,渐渐看清了手背上输液的管子,和一个趴在我腿边睡着的人。
我先费力地理清那几个认知问题——我是谁?我怎么了?我在哪里?记忆一点点回笼,我撑着胳膊,想坐起来。
这一动,惊醒了趴着的人。
“你醒了?”她的声音绷得很紧,嗓子哑得厉害。
“是你?”我在黑暗里凭声音认出,是巩英华。
“是我。”她想装出平静,可声音出卖了她。
“对不起。”我说。为吐血,也为吐血之前那些事——搅得她不得安宁,我好像一直在给她添乱。
“别说了。”羞耻让她的声音支离破碎。
我笑了笑,想缓和这尴尬:“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咳嗽、吐血,倒像家常便饭一样。”
黑暗中,我感觉到她猛地一颤:“你……不知道?”
我心里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兜头压了下来。
她沉默了。
“我不会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吧?”我实在不愿意相信,这操蛋的人生会接二连三地跟我开这种玩笑。
她没回答,只是伸过手,紧紧抓住了我的手。
“医生说……初步诊断,肺部肿瘤,T2b期。”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听懂了“肺部肿瘤”四个字,至于后面是“T2b”还是“忒二逼”,我根本分不清,也顾不上分清。
她明显察觉到我的魂儿已经不在身上了,忙安慰我:“原发肿瘤,大小介于四到五厘米之间,没有侵犯纵隔和心脏大血管。现在医学进步很快,这个位置、这个分期,还是有机会治愈的。”
这套话说得太顺了,顺得不像现学现卖,倒像在心底里已经翻来覆去演练了许多遍——也不知道在我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她拿这番话安慰过自己多少次。
她是学药出身的,触类旁通,说得有鼻子有眼。这一刻,我选择相信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增强CT只是检查手段之一,接下来还要做几项检查,全部结果出来,才能最终确诊。”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有人在数着我还剩多少日子。
“你怎么还不走?”我闭着眼问。
“走哪儿去?”
“回你公公家,或者回酒店。我这儿有护士,犯不着你守着。”
她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挪动的声音,她像是换了个姿势。
“关宏军,”她忽然开口,“你就没有什么想交代的?”
我睁开眼。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坐在离床不远的地方,坐得很直——连守夜都守着一副开会的姿势。
“交代什么?”我笑了,“我又不是死刑犯。”
“我的意思是,”她的声音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的,“你家里人……晓梅她们,还不知道吧。”
“不知道。也不打算让她们知道。”
“瞒得住吗?”
“瞒一天是一天。”我说,“等检查结果出来,要是良性,就当这事没发生过,谁也不用跟着吓一场。要是——”我停住了,那两个字在舌头底下转了一圈,又被我咽了回去,“要是不好,再说不迟。坏消息这东西,能压一天,就赚一天。”
她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里没有对命运的感慨,倒像是对我那点想法的包容——不赞同,但理解。
“想听听我的意见吗?”
我嘴角扯了扯:“这又不是开会,就你和我,想说就……”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顶了上来,后半句话被撕得粉碎。
她起身凑过来,手掌在我胸前一下一下地抚着,想帮我顺气,可没什么用。那咳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压不住,也抚不平。
等这阵咳总算退下去,她才缓缓开口:“父母和儿女,你可以瞒。但晓梅——还有林蕈,我觉得瞒,不是明智的决定。这里面牵扯的事情太多了……”
我当然懂。不但懂,而且懂得锥心。
“……是啊。我不只是一条命,还是一个社会符号。财产、没做完的事,总得托付给一个信得过的人。”
她没吱声,默默坐回了椅子上。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宏军,以前我每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盘算着怎么跟这个世界对抗。通过你这件事,我才明白一个道理——我真正的敌人,其实是我自己。”
我笑了,笑得气息都有些不稳:“巩主任,通过我得病这件事,你能悟出人生的真谛……那我这病,得得值了。”
她没有笑,而是把头扭向了一边。黑暗里,她的肩膀在轻轻地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回脸来,眼睛在黑暗里亮着一点微光,不知道是泪,还是窗外漏进来的夜灯。
“宏军,不管结局如何,这个世界不亏欠我们什么。振作起来——我们都振作起来。”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稳了下来,“你想让我先通知谁?”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我在心里把亲人、朋友挨个过了一遍,越想越乱,乱到有些喘不上气。
“谷书记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她很关心你,但她……”
我打断她:“她知情就行。你跟她说了具体病情?”
“说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不能不和她说实话。”
也是。一场酒局喝下来,同桌的人躺到了生死边缘,这个责任沉甸甸的——尤其对谷明姝那种身份的人,瞒,才是失礼。巩英华这一步,走得很得体。
“晓梅那边,我自己联系吧。”我说,“这种事要是让外人来通知,她会胡思乱想的。”
她像是被烟头烫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平静地说:“对。总要面对的。”
那个细微的瑟缩落在我眼里,我立刻开始懊悔,懊悔自己用了“外人”这个词。
我摸电话,她从柜子上把电话拿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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