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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八、向死而生(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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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有十几个晓梅的未接电话,还有五十多条信息,我逐条翻阅,起先是关心和问候,后来口气越来越急。

我哆哆嗦嗦地找到晓梅的名字,按了下去。

“喂?”

“喂?”

沉默……

“你为什么不说话?”

“是你打来的电话好吗?”

“我才看到未接来电和信息。”

“你不是不想接不想回吗?”

“我……没看见。”

“你把我留了下来,然后就开始失踪。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鼻腔里的液体淹没了我的声音,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委屈。

“晓梅,我得了肺癌。”我的声音低得比蚊子嗡嗡还低,我不敢保证她能听清。

“哎——”她长长地叹了一声,“为了给自己的逃避找借口,你竟然不惜诅咒自己。”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挤出来。手一松,手机砸在床上——那一刻砸下来的不是手机,是我最后一点力气。

巩英华去帮我捡,再递给我,我没有去接,而是双眼空洞地看着她。

她的手停在半空,犹豫了三秒,将手机往自己耳边放。

“喂?晓梅吗……”

她的话说到一半,我使出了最后剩下的一丝力气,挣扎着起身,硬生生夺了回来。

电话里传来愤怒值冲破极限的叫声:“关宏军……”

我狠狠地按了一下,结束了通话。

巩英华愣愣地站在原地。

“坏了,晓梅是不是误会了?”

我连笑都笑不出来了,因为相对于来自身体的病痛,心里的痛更让人窒息。

“屋子里有点闷,我出去走走。”

我看着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很慢,很虚浮。

病房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闭上眼睛,我不但有点怕黑,更怕一个人。

人生的最后尽头是不是孤身一个人走进无尽的黑暗?

没有一个死了的人告诉过我这个答案。

就这样,我的思绪在不同的时空里盘旋,时而回到了童年的那条大河,我一脚踩进灭顶的深坑里,连喊都没喊出一声,水就灌进了我的嘴里。我扑腾着,双手举出水面,但眼睛所能看到的除了水还是水。恐惧不是来自于死亡,因为我那时对死亡没有概念。恐惧来自于窒息,因为我喘不了气。

我怎么获救的,已经记不清了。是我爸跳下来捞的我,还是我自己顺水漂到了浅滩?

或者根本就没有得救,我当时就死了,现在我经历的一切不过是我死亡瞬间的臆想。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了病房门外的嘈杂声。

——哭泣,有点发颤,断断续续,却随时可能失控。

这是晓梅的声音。

——安慰,有些发紧,不很坚决:“晓梅,你控制控制,现在还没有最后确诊。”

这是巩英华的声音。

——警告,有些崩溃,近乎嘶喊:“你要是这样,我就不让你进去。”

这是林蕈的声音。

“我不——!我不——!”晓梅的声音直接撕开了夜晚本应该有的静谧,我想,发出这样的声音可能只有跳着脚才能做到。

我下意识地撑着坐起来,整理了一下病号服的领子。毕竟一个将死之人,也需要体面。

门很慌乱,它张开的幅度太大,被尴尬地摔在了墙上,连发出的声音都很闷。

巩英华开灯,这个灯本就应该她来开,因为只有她知道开关在哪里。

林蕈想扯晓梅的胳膊,但被带了个趔趄,想控制一个失控的人,她的能力还做不到。

晓梅是第一个进来的吗?我不确定,看身位应该是,但她是冲进来的,有没有可能是因为速度而占了先位。

我本质上是一个喜欢静的人,静可以让我沉下心来读书。可此时此刻,我爱死了“热闹”。

晓梅的步伐经历了一个从快到慢的过程,到床边时,已经没了惯性,而是像一尊雕塑。

我不敢去看她,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林蕈,刚想问她怎么知道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看到巩英华手里攥着手机。

“这么晚,你把她们都叫来干吗?”我有些冰冷地质问巩英华。

她用无声回答了我。

我这才收回目光,看向晓梅。

她轻轻坐到床边,什么都没说,伸出右手,缓缓地接近我的脸庞,手指最终落在我脸上那道疤上,触碰、滑动、停止。

“岗什卡峰都要不了你的命,狗屁肺癌又怎么能奈你何?”她的声音飘进我耳朵里时,我的泪水正好滑到她指尖。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一缕。太阳还是如此守时,照常上班打卡,完全不受人间悲欢的羁绊。

晓梅蜷缩在我的脚边。天快亮时,她才撑不住,蜷在这里睡着了。

其实,即使她想睡也睡不着,我几乎咳嗽了一宿。

在巩英华陪我的时候,它偶尔来上两声;可晓梅陪我时,它却撒娇似的不肯离开。

我费力地让自己坐起来,看着晓梅蜷缩的姿势,忽然龌龊地笑了。我内心是谴责自己的——这个下流的念头,实在有点不合时宜。

但我偏偏排除不掉这份邪念,低下头,去嗅了嗅晓梅脚上的袜子。

它竟然一点怪味都没有,反而有股沁人心脾的芬芳。我贪婪地嗅着。

也许是我呼出的气息触到了她皮肤上的神经末梢,她的脚轻轻动了一下。我忙抬起头,闭上眼装睡。过了一会儿,她的脚又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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