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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九、向死而生(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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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吗?”

晓梅的声音清晰,没有慵懒。

我睁开眼,知道装已经没有用:“你没睡着?”

她爬起来,坐在我脚下,把头上的发卡拿下来叼在嘴里,用手捋了捋乱发,又用发卡夹住,这才腾出嘴来回答我:“你争点气,早点出院吧,这种地方睡觉也是一种折磨。”

我痛快地回答:“好,你现在就去医生那儿开出院手续。”

她不吱声,把我嗅过的那只袜子脱了下来,送到自己鼻子底下闻了闻,做出一副嫌弃的表情。

“关宏军,你嗅觉也出问题了吧?”说完又迅速地穿上,生怕袜子熏臭了她的手。

我又咳嗽起来,这回指定是笑出来的。

忽然传来敲门声,很轻,但很急。

晓梅跳下床,鞋也没穿就去开门。门一打开,门口站着的人像一堵铁塔,把门框都衬窄了。

“王勇。”我脱口而出。

他像是没睡醒,被我这一声喊回了魂,这才挪步走进来。脚步凌乱,和他魁梧的身材极不相称。

走到床前,他一句话也没说。我仔细一看,他狠狠地咬着下唇,几次想挤出一点笑容,都失败了;一双手一会儿在身前,一会儿在身后,仿佛成了他的累赘。

“坐吧。”好在我还笑得出来。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对我言听计从,而是固执地站着。

晓梅忙解释:“是我给他打的电话,一会儿要去检查,没个男人,我怕应付不过来。”

我没有责怪晓梅。她不是完人,也有力竭和无助的时候。

“哥。”王勇终于开了口——但还不如不开,这一张嘴,眼泪和鼻涕全下来了。

我“啧”了一声:“医生还没判我死刑呢,你怎么先唱上《送战友》了?”

“哥——”我不说还好,这一说,他竟然放声哭了出来,惊得晓梅赶紧把房门关紧。他这一嗓子,病房外的人听了都得站住脚,摇头叹一声:“唉,看来又走了一个。”

我伸出手。他没明白我的意思,只顾用手抹眼泪。

我的手就那么伸着。他窘迫地站在那儿,试图弄懂我的用意。终于,他把那只沾着鼻涕的手伸了过来,和我紧紧握在一起。

“王勇,我这条命是从前进那里借来的,也许,到了该还给他的时候了。”我心情黯淡下来。十年了,项前进在烈士陵园里躺了十年,可我并没有活成他期望的样子。

听到这话,王勇赌气似的甩开我的手:“这是人话吗?老班长要是听见你这么说,他会躺不住的!”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吼。

晓梅忙上前打圆场:“王勇,你吃饭了吗?”

王勇把头扭向另一侧,声音低了很多:“吃了。”

我嘴角翘了翘:“瞅你那熊样,撒谎都不会撒。”

晓梅劝他先下楼去吃点东西,王勇坚持不去。

我来了一句:“不吃就不吃吧,我现在连水都不让喝了。”

晓梅瞪了我一眼,王勇却笑了。

我开始了繁琐的检查,王勇负责用轮椅推着我。这不是我懒或者矫情,护士叮嘱,怕我自己活动血氧下来。晓梅负责预约排号,我刚进一个检查室,她已经跑着去排下一个号。

我很快适应了这种只有我自己清闲,看着别人满头大汗的罪恶感。

所有检查做完,回到病房的第一件事,我竟然是想吃东西。

晓梅把吃的买回来,我逼着她和王勇也吃。饭还没吃上两口,护士就进来催:“陪护只能留一个,确定谁留下来,去护士站做个登记。”

晓梅只好放下餐盒,去了护士站。

王勇也不吃了,把方便筷子规规矩矩地放在餐盒盖上。

我也忽然没了胃口,把餐盒盖上,递给王勇:“你回去忙吧,我没多大事,就是前一阵子太累了,正好休息一下。”

他眼都不眨一下地盯着我:“哥,老班长的嫂子要过来看你。”

我脸一沉:“不是不让你对外人说吗?”

王勇低下头:“她不是外人。从老班长那边论,她不是外人。”

我知道自己的话伤到了他,劝他:“现在医院管得严,不让随意探视。让她还是别来了,几千公里的路程。”

他点点头,头越来越低,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来,看得人心里难受。

我问他:“你和娄律师就打算这么一直没名没份地过下去?”

他不吱声,还是掉眼泪。我这回不是心酸了,而是绞疼。

“王勇,我这辈子没兄弟姐妹,把你和前进当成自己弟弟。你们尽心尽力照顾我,我却没有为你们考虑做点什么。”

“哥,你别说了。”

“话该说还是得说,不说,烂在肚子里就是一辈子遗憾。”我长叹一口气,“以前,我总觉得时间来得及,慢慢报答你,可突然发现这都是托辞。”

他猛地抬起头,倔强地看着我:“哥,如果为了这些,我还是人吗?”

我淡淡地笑了:“你是人,不但是人,而且还是一个好人。”我把目光从他的身上挪到天花板,“我辜负了太多的人,伤害了太多的人,也许到了阎王那里,我怕连一句辩白的勇气都没有。”

没想到他恨恨地来了一句:“要真是那样,那里的人早满了。”

我被他逗笑了:“去那里的哪还是人哪。”

他也笑了。

我反复催促他,他才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我拿起电话。

“喂?娄大律吗?”

“呵呵呵,关大处吗?”

我笑:“今天有空…咳咳…想和你聊聊。”

“关大处,你有空不代表我有空,我正去看守所的路上,会见一位委托人。”

我急忙说:“就两句话。”

她又笑:“行,你说吧,我要是不让你说,你那好兄弟要是知道了,又得两天不和我说一句话。”

我咳嗽两声。

“感冒了?怎么一直咳嗽。”

我听出来了,王勇并没有跟她说。

我匀了几口气,平静地说:“我恐怕要离开一段时间,有一件事始终放不下,想征求你的看法。”

“哦,有案子呀,民事的还是刑事的,民事的我让所里的崔律联系你。”

“算是民事的吧,不过和你有关。”

她愣了一下:“和我有关?那我可不敢给你介绍律师了。更不敢听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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