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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〇、向死而生(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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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眼芷萱红红的眼圈:记住,从这个病房出去后不准再掉一滴眼泪,更不能在爸妈还有孩子面前表露出来。

她点头,可泪眼又淌成了小河。

我眼睛也不争气地下起了雨。

晓梅干脆把头埋在了我的手上。

晓梅,你……先出去一会儿,我有些话和芷萱谈。

晓梅抬起头,点点头,走了出去。

我一只手攥着芷萱的手,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你恨我吗?

她反反复复地点着头。

我恨,我恨死你了。我没奢望你给我什么,只求和你一起变老,可你把这样的机会也给剥夺了。

我看着她,知道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忽然我咧嘴笑了起来。她愣愣地盯着我,以为我脑子出毛病了。

秦桂英说我这些子女里面,宁舒将来最有出息,我把最有出息的一个给了你,你还恨我。

她一愣,也跟着笑了。那笑像连绵不断的秋雨之后,初见的彩虹。

我止住笑,因为再笑哪怕一声,咳嗽将不期而至。

芷萱,你接手公益基金以后,要做两件事。一是基金会的更名,我想把它改成清婉慈善基金会。即使我没有了那天,我也希望清婉的名字仍然活着,让她的慈爱永远传承下去。

她迟疑了:这个基金会以前是晓敏在管,为什么不用晓敏的名字?

我不怪她,她没有见过清婉,但她不但和晓敏情深,而且充满了感激。

晓敏也有安排。我准备交给晓梅来做,在晓梅支教过的地方建一座晓敏小学,全公益性质。

她点点头。

我有些气息不稳,喘了好半天。她心疼地帮我顺着气。

二是我准备让周正在帮我做完一件事之后回到基金会。他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基金经理,基金会不能只依赖社会募捐,还要靠投资自身造血。具体的事就由他来做,你把好关就行了。

她的焦虑越来越深,别说这些了,说说你自己吧。

我笑:一个快死的——

她伸手捂我的嘴。我偏过头,把字从她指缝里挤出来:——有什么好怕的。

她将唇贴在我的脸颊上,轻轻地吻着,声音颤抖地说:你关宏军在仓库里把我推倒的那个勇气去哪了?在一个病面前你就要当逃兵。我告诉你,你必须给我支棱起来,我不准你倒下。

我笑了,想起那个冲动的瞬间,侧过脸,把嘴唇递了过去。

她吻得很深,深到我肺里的空气都被她吸走了。全然忘了我这已经漏了气的身体。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不如就这样让她吻下去。窒息而死,这样的结局虽然香艳,但也未尝不可。

她意识到了什么,也许是感到我的嘴唇变冷,她惊慌失措地用双手扶正我的头,又把嘴唇对准了我的嘴。这回不是索取,而是给予。

看见她慌了,我却笑了。

她停住了动作,木然地看着我,然后也跟着笑了。

我挥挥手:走吧,回去晚了,家里该起疑心了。你回去就跟我爸妈还有曦曦和宁舒说,我是得了肺炎,得住一段时间院。

她眼睛忽然湿了,像蒙了一层刚起的雾,但没让它落下来。她没哭出声,可我感觉她快撑不住了——晓梅至少不会外露,但她轻轻一碰就碎。

她转身的一瞬间,忽然又转过头:谁都好瞒,偏偏宁舒太机灵,她见过你在机场吐血,和我说了好几次,让我催你上医院。

我心头一热,但眼泪没有克制住,自己涌了下来。我哽咽着说:还是你教得好。

她又凑到我身边:晓梅一个人撑不住的,我和她轮流来陪护你吧。说着她抓住我的手,轻轻地贴在脸上。

看着她落寞的背影,我心却是充实的,心里默默地想:让我的宁舒为你支撑起未来的天空吧,她能为你遮风挡雨,这就是生命的另一种延续。

她走了不到一分钟,晓梅回来了。

她面无表情,脚步也很稳健,但她既没看我,也没说话。而是直接从床头柜上抽出一张酒精湿巾,走到我身边,俯下身,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的脸,然后缓缓地用湿巾在我嘴唇上擦了又擦,还蹲下来,换一个角度看看自己的清洁是否彻底。

我咽了一口唾沫:“你偷看了?”

她直起腰,用双手撑着床,俯视着我:“什么叫偷看?光明正大的看不行吗?”

我张了张嘴,勉强笑了笑:“那也用不着用湿巾擦吧。”

她冷哼一声:“我的东西借给了别人,用完之后,还不允许我消消毒吗?”

她的眼神越来越锋利。

我咳嗽起来,这次的咳嗽不是生理性的,单纯是一张盾牌。

她冷眼看着我,我心虚得厉害,咳嗽是真是假竟然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我眼神躲着,嘴里找补:她也不是没一点好,最起码还想着来轮换,帮你减轻负担。

负担?她嘴角一挑,照顾我自己的男人怎么成了负担?我用不着。她只要替我把家里的老人孩子照顾好了,也算对得起我刚才出去的那半小时。

我话还没出口,她就又接上了:她下次想来,让她把户口本捎来,省得我还得跑一趟。

我不解地问:你要户口本干什么?

她用手扶正我的头,让我无法再躲:你脑子也坏了?不是说好咱们两个去登记结婚吗?我用轮椅推你去。

我举起手臂,指腹触到她的脸:你的妆白化了。

她忽然一头扎了下来,将头靠在我的胸膛,整个身体剧烈地抖动,却没有哭出一声来。

你叫她来的?我问。

她没抬头,声音闷在我胸口:我不叫,她就不来了?

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没有落泪,因为眼泪根本配不上她。

她能给芷萱打电话,让她来,但她又做最狠的事,说最狠的话。毕竟她就是她。

我的心开始往下沉,沉得寂静无声,沉得冰冷彻骨。

因为通过晓梅的反常,我意识到病情已经不是巩英华说得那样还有希望,而是已经拿到了死刑判决,最好也不过是缓期执行。

晓梅停止了哭泣,抬起头看向我:宏军,你怎么了?

我勉强地笑了笑:我还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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