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4章 贤王敬洒(2/2)
他说得坦荡,仿佛拓跋义律真就比过了成国太子。
拓跋义律脸上笑意更深,又问道:“那豫州祖逖呢?
他不是一向与你以兄弟相称嘛,你们交情可不浅呐!”
李晓明愣了一瞬,随即违心道:“祖逖大哥为人义气,待我一向不错。
只是他终归只是一方豪强,自己成天还要晋朝皇帝的脸色,哪里能给我这样的兄弟安排什么前程?
说句实在话,要论起前途远大,祖逖大哥实比不上大单于。”
拓跋义律听他这般说,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伸手点着李晓明道:“那石勒呢?
你跟着他时,也曾官居卫将军,还差点做了他的驸马,这交情总不会浅吧?”
“石勒……”
李晓明苦笑着摇头,
“此人雄才大略不假,可猜忌之心更重。
赏罚虽明,杀戮更重。
于他而言,部曲如草芥,今日高官厚禄,明日便可能满门抄斩。
伴他实在是如伴虎狼。
况且我与他有杀子之仇,这事情早已走漏,
我跟他之间,除了你死我活,哪还有什么交情可言?”
他说完,抬头认真地看着拓跋义律,声音也沉了下去:“阿发所遇之雄主,唯大单于一人,
既肯信我用我,又待我情深义重。
这份情义,阿发没齿难忘。
但凡大单于不弃,我便粉身碎骨,也定要报效到底。”
说到此处,他自己竟先红了眼圈,仿佛自己先被这番肺腑之言,给打动了。
他未穿越时,本是楼盘项目的营销总监,酒桌上什么场面没见过,
奉承话、体己话、誓师效忠的话,那是张口就来,真假掺半,偏偏总能说得入耳。
此刻他借着几分酒意,将这一套本事使将出来,直把拓跋义律听得神色动容。
拓跋义律久久看着他,终于端起了酒碗。
他站起身,郑重地道:“阿发,你我有如兄弟,什么话都揉在酒里了。
你且放心,无论此战成败,等战事一了,我便亲自为你与义丽操持婚事。
我拓跋义律的妹妹,要嫁,就嫁得风风光光。”
李晓明闻言,身子像被一盏热酒浇了个透,心中狂喜。
他偷偷瞟向义丽郡主。
郡主人虽坐在一旁,正装模作样地跟公主咬耳朵,可那眼角的余光却是一下一下地朝这边撩。
李晓明瞧得真切,心中更是甜得发苦。
“阿发多谢大单于赐婚!”他忙不迭地躬身。
拓跋义律将碗中酒一饮而尽,亮出碗底,
随后朝下首一众人等努了努嘴,笑道:“去吧,别在这儿站着了。
那几位大人可都还空着碗呢。”
李晓明提着酒坛,一步步走向右首。
他先到乞伏敖跟前,将对方空碗斟满。
乞伏敖今日兴致极高,满面红光,不等李晓明发话,自己先端起来仰脖灌下,
油乎乎的嘴在袖子上随便一擦,说道:“陈贤王,你这人虽是把大伙儿耍得团团转,
可到最后,草场、粮食、牲口,一样没少。我老乞伏服你!
你这敬法我也不占你便宜——你喝两个,我也喝两个!”
李晓明笑道:“乞伏首领这说的是哪里话?
我陈祖发最讲信用,答应过的事,何时赖过账?”
他提起酒坛,又给乞伏敖满上。
乞伏敖大手一摆,仰头又是一碗,势如长鲸吸水,喝了个干干净净。
李晓明还没挪步,斛律敦已端着碗站了起来,笑眯眯道:“陈贤王,你领着我等东讨西伐,打得倒是热闹。
虽然城池没拿下一座,可事儿办得也不赖。
这碗酒,我也陪你两个。”
李晓明给他满上,笑吟吟道:“咱们虽没直接破城,
可盛乐、平城能到单于手中,哪一步离得了三部的死力?
这些功劳,单于嘴上不说,心里可都记着。
往后咱们同殿称臣,还望斛律大人多多帮衬。”
斛律敦哈哈大笑,把碗一仰,酒水如龙卷风过境,片刻见底。
他拿手背抹嘴,又催:“再来!”
李晓明二话不说,又倒一碗。
斛律敦仍是不皱眉头,一口吞尽,方才坐下。
李晓明正要转向日六延,那莽汉已自己凑了过来,
硕大的身子往李晓明面前一杵,端着一只空碗,满嘴酒气,
他借着酒兴大声道:“陈贤王,我这回可是为你立了天大的功劳!
你可得记着!”
他一边说,一边朝对面的虚连提努了努嘴,咧开大嘴笑道:“你看看那位——
若不是我日六老爷一骨朵将他砸下马去,他哪能被生擒?
他若不被擒,匈奴人能降?
匈奴人不降,单于哪能连取凉城、盛乐、平城?
这么算来,我的功劳可不小!”
“哐当!”
对面的虚连提一听这话,哪里坐得住?
他“腾”地站起,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碗碟乱蹦。
他脸色铁青,指着日六延怒道:“蛮牛!你嘴里放干净些!
当日不过仗着人多势众,几路围我,算什么英雄?
若单打独斗,我虚连提怕你不成?”
他身后数名匈奴副将,也“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手都按到了刀柄上。
殿中气氛猛地一紧,像拉满了弦的牛角弓。
李晓明慌忙冲过去,一手按在虚连提肩上,一手举起酒碗,赔笑道:
“哎哎哎——都是自己兄弟,这是做什么?
老虚,如今咱们和几位首领都在一条船上,早就是一家人了。
日六首领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你莫与他一般见识。
快坐,快坐!”
虚连提仍然瞪着日六延,胸膛剧烈起伏,到底还是看在李晓明面上,强忍怒气坐了回去,
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以众凌寡,算什么本事。”
日六延仍不识趣,嗤笑一声,撇着嘴道:“这人,真是小心眼。”
李晓明怕再闹起来,连忙把日六延拉到一边,主动给他倒了满满一碗,
笑着打圆场:“我说日六大人,瞧瞧你这脾气。
说起你那根铁骨朵,我还真得服——啧啧,百来斤的大家伙,抡起来山都怕。
我瞧着连那拓跋六修都惧你三分。”
日六延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被这一奉承,顿时通体舒泰。
他端起酒碗,像往枯井里倒水似的一口闷下,抹嘴笑道:“那可不!
贤王你是个识货的。
可惜啊,这年头识货的人可不多。”
他眼珠子一转,又嘿嘿凑近李晓明,压低声音道:“既然我立了这般大功,
贤王,你怎地不在单于跟前,替我多要些草场?
就你许我那点子地,说宽不宽,说窄不窄,只怕将来族人都过来了,分不均匀呀!”
李晓明也不恼,又给他把酒满上,拍着他肩膀,笑道:“日六大人,你可真是贪心,
刚分给你的草场还没开始放牧,就又想扩地了?
不过你得想想,代国东西何止千里,还怕没地方?
等以后你跟着单于多打几仗,再立几回功,莫说再加二百里,便是加倍,又有何难?
到那时,不用你提,单于自会开口。”
日六延被他这一番又灌酒又许愿的话,说得心花怒放,连声道:“有贤王这句话,我老日六就放心了!”
他一仰头,又是一碗下肚,只觉已然看见不远的将来,
自家部族赶着成群的牛羊,在更广阔的草地上,一望无际地铺开。
此时殿中早已是酒气熏天,人声如沸。
有人敲案击节唱起不知名的牧歌,有人吆五喝六,划起拳来,
那几条黄河大鱼,早已被吃成了白森森的鱼骨。
草原上的夜风从殿外钻进来,与殿内的酒香肉气搅作一团,吹得灯烛摇曳,
将那满殿的人影,都照得摇摇晃晃,像泡在马奶酒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