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独石口喋血(三)(2/2)
就在豪格苦等科尔沁、一日日捱下去的当口,他派出去的人,到底回来了一个。
不是援军,是那十名奉命突围送信的死士里面其中一个。
那人丢了三根手指、冻掉半只耳朵,连滚带爬摸回车城,带来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吴克善的牙帐确实动过,可坝上草原的边沿横着李来亨的北路精骑,又闻郑亲王济尔哈朗五万大军灰飞烟灭,科尔沁的骑兵在草原边缘踟蹰三日,最后拨转马头,把他外甥那面御赐金牌,晾回了漫天风雪里。
明军在山外喊了多日的“吴克善来不了”,他一直当是乱军心的诈语。直到这一刻,豪格才彻底死了等援的心。
“连亲娘舅……都靠不住了。”他独自立在车城最高处,望了一夜空空荡荡的雪原,络腮胡子上结满冰碴。
就这么又围困、攻心了几日,堡里还能拿刀的,十停去了七停。两万余人,如今能战的不过四五千,还多半是带伤的。
豪格转身大步走向中军帐,把刀往地图上一插,恶狠狠的说道:“擂鼓,聚将,本王要在今日,撞开独石口。”
瓦克达裹着渗血的绷带,被人搀进来,死死拉住他的甲绦:“肃亲王!就剩这些底子了,白天强攻明军炮阵,是拿人往火里填!”
“等死是死,饿死是死,撞开口子才有一条活路!”豪格一把甩开他,目光扫过满帐瑟缩的王公,“本王不要你们这些爷的命。所有还能拿刀的护军、甲兵、汉军、包衣,一个不留,全压上!本王亲自打头,午时出堡,往北,再拼最后一次!”
线国安按刀抱拳,一张瘦脸绷得铁青:“奴才的汉军,愿为王爷前驱!”缩在一旁的韩铁头缠着断臂,咧嘴惨然一笑:“奴才这条命,本就是王爷的。”
汉岱缩着脖子不敢作声,魏琯跪在帐角发抖。
豪格冷笑,不再看这些人。他心里清楚,这一去,留在车城里的,就只剩太后、皇上,和一群没了爪牙的王公。
可他又能怎么办?
唯有把所有兵都抽走孤注一掷,才有可能在十万人的铁桶上,撞开一道缝。
午时三刻,沙河堡北门大开。
四五千名残兵,把所有还能披挂的家当全裹在身上,在卷了边又重新绑起的正蓝旗大纛引导下,发出困兽般的咆哮,朝独石口那道染了多日血、却始终撞不开的口子,发起最后一次决死冲锋。
线国安的汉军被驱在最前,韩铁头带残余绿营填在两翼,四百巴牙喇压在阵后督战,豪格赤着半条胳膊,立马阵中。
杀声漫过雪原。
山梁上,明军的火炮早已装填完毕,黑沉沉的炮口同时喷出火光;窦名望的左协排枪像割麦一样扫过坡地。
前排的人成片栽倒,后头的踩着尸首还在往上涌,整座雪坡重新打成了一锅血粥。
车城里,所有的眼睛都被北面的厮杀吸了过去。连城头上剩下的零星守军,也抻着脖子往北望,没有一个人留意身后。
没有人留意到,御帐的阴影里,苏克萨哈正死死盯着豪格远去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顶空荡荡、只剩几个值宿老弱护军的明黄御帐。
苏克萨哈知道大清完了,而他等了多日的那个空档,终于来了。
可真到了这一刻,苏克萨哈的手心,却全是冷汗,后脊的中衣叫汗浸透,贴在铁甲上,冰得人发抖。
把小皇帝献给南朝,这念头他自己头一回想起来时,都吓得整夜合不上眼。
这不是卖一个主子,是把大清的天捅个窟窿。事成了,他苏克萨哈是南朝开国受降的第一功臣,公侯万代;事败了,莫说他一个苏克萨哈,满门男丁、九族亲眷,一个都活不成,连他额娘的坟都得叫人刨了。
苏克萨哈怕,怕得牙齿都在轻轻打颤。
可怕到极处,另一样东西反倒压了上来,他这辈子能有今天的荣华富贵,不就是靠一次又一次“卖”,才换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