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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独石口喋血(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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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攻停下的夜里,沙河堡外的明军大营,亮起了无数盏灯。

那当然不是灯,是篝火,三道联营的火盆、火堆、火灶一路点出去,沿着雪坡、河谷、山梁,围成三圈望不到头的光,把黑漆漆的夜空都映出一层暗红。

火光里,明军在烤肉、煮姜汤、烘冻硬的鞋袜,隔一阵便有一队换岗的士卒,唱着雄浑的军歌,踩着积雪从壕墙边走过。

肉香,就着北风,一缕缕飘进沙河堡。

堡里的清军没有火,随军带的柴,这几日几乎都烧光了,夜里实在太冷,有人偷偷的把车门板、车辕拆了烧火取暖,也有人刨冻土下的草根、捡冻硬的马粪烤火。

对面明军那一堆堆篝火,对堡里又冷又饿的人来说,比枪炮还熬人。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温度,看得见,闻得着,却摸不着。

最先扛不住的,是绿营。

白天总攻一日,八千绿营折了大半,剩下的缩在车城外的雪窝子里,口粮一减再减。

赵品良伤重,躺在破棚里起不来;韩铁头独力撑着,把督战队砍得刀口卷了,也压不住人心。

这一夜,三个绿营兵解了绑腿,缒下墙去,跪在壕边朝明营大喊:“别开枪!我们是绿营,被鞑子逼的!求条活路!”

壕那边没有枪响。一个明军军官隔着壕沟,用喊话筒高声问:“绿营的听着!我大明王师只杀真鞑子、杀死心塌地的汉奸!缴了刀,把你脑后那根辫子割了扔出来,爬过来,管热汤热饼!若还替满洲主子卖命,破堡之日,一个不留!”

这一夜,缒墙的绿营再没停过。先是三个五个,后来整棚整队,天快亮时,连重伤的赵品良都叫亲兵抬着,割了辫子出降。

韩铁头提刀要去拦,被几个还念旧情的老部下死死抱住。

韩铁头望着漫山遍野的火光和爬向火光的背影,一条没伤的胳膊抖个不停。他想砍,却知道这一刀砍下去,哗变的兵先要了他的命;他想降,可他在绿营里杀人太多,又总觉得满洲主子未必真就完了。

到末了,韩铁头一脚踹翻拦他的人,提刀躲进了巴牙喇的残阵里,跟最后那点真夷缩作一团。

一些包衣阿哈也在崩不住了,五千各府抽来的家奴,本是护着主子的家私,平日里替主子管田庄、催租债,杀起汉人格外狠,指望的就是一刀一枪挣个抬旗。

可这些天,冲在前头当炮灰的是他们,分到最后一口马肉却轮不到他们。明军的喊话筒把他们干过的事一桩桩数出来,又喊:“死心塌地的恶奴,一个不饶!被逼的、没沾过血的,放下刀,照旧是大明的百姓!”

五千包衣中,那些手上有血的老恶奴,梗着脖子跟定了主子;而近几年新掳的汉奴,早吓破了胆,趁着夜色逃了个干净。

真正死硬的,到底还是那点真夷。四百多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巴牙喇、上三旗护军,自知血债满身,降了也是个死,于是缩在车城最里头,把刀握得死紧,反倒成了维持这具残躯不散的最后一副铁骨架。

线国安带着剩下的汉军旗,死死守着东口,日夜持刀弹压,谁提一个“降”字,抬手就砍。

压垮人心的最后一根稻草,在堡中央那座由王公大车围成的小城内外。

车里车外,是两个天地。贝子汉岱的车驾里,炭火盆烧得通红,整羊照宰,奶酒照喝,受了点风寒的亲贵也有上好的药;而车城外,普通旗丁裹着破毡,啃着冻硬的死马、煮着皮带,伤兵无药,成宿地哼到断气。

这一日,一队断了粮的老旗丁去贝子车外领口粮,亲眼看见汉岱的家丁,把半车白面和肉干往护着家眷的私车里搬——那是从他们嘴里抠出去的活命粮。

一个在独石口坡上被打断了腿的老护军扑上去拦,被汉岱的护卫一鞭子抽翻在雪里:“贱奴也配跟贝子爷争食!”

这一鞭子,把最后一点心气抽散了。一样在雪地里替大清卖命,车里的爷炖着肉,车外的兄弟啃着树皮,残了的老兄弟还要挨主子的鞭。

随驾的文臣里,大理寺卿魏琯早吓得魂不守舍,几回拉着年轻学士图海的袖子哭:“劝劝各位王爷吧,开堡议和,总能留条命……”

话没说完,就叫巡夜的线国安撞见,被一刀鞘砸在脸上,骂他“再敢言降,先拿你祭旗”。

图海带着几个年轻学士在伤兵堆里奔走,把自己那份口粮掰给濒死的旗丁,嗓子哭哑了,也堵不住这道裂口。

镇国公瓦克达一身伤未好,拄着刀亲自巡夜,逢人便说“再等等,科尔沁会来的”,可他回头望向坝上的眼神,也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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