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0章 留下的人(2/2)
“说明我来写。”沈茹把函折好,“前日小南屯那个女孩,今天要来复查,我问完她的木柴活再动身。”
女孩才十二岁,在小南屯河边住。上次她说家里不让挑担子,方别追问才知道,木柴虽由旁人挑,她仍被叫去仓房一捆捆地搬。卫生员给她记过心慌、乏力,尚未到能列为急症的程度。这回父亲陪她来,身后的竹篮空着,里头压了一张小队长开出的换活证明。
“仓房换了人?”沈茹问。
“换了。我现在帮娘择菜,坐得住。”女孩先答了,父亲才说孩子有几日不搬木柴,心慌少了。
方别没有把“少了”填成“好了”。他问心慌在休息时会不会来、夜里要不要坐起喘、脚背留下的袜痕几时出现;又问这几天饭量、月事和近来有没有发热。女孩说夜里睡得下,脚没肿,走到村口还会觉着心跳快,月事未至,家里冬粮节省,早上多是稀粥。她有时站久了眼前发暗,坐下能缓过来。
县医先量血压、听心音,再看她的眼睑和指甲。她的面色偏淡,脉细,偶有间歇;心电图上也有不能随手略掉的改变。方别在脉枕上换指复按,问她站起头晕与走路心慌是不是同一天开始。前者已有半年,后者在秋收后才明显;她父亲曾想把两件事都算作少吃粮。
“贫血和吃得少值得查。”方别说,“但脉律的变化不能靠一碗稠粥解释。两件事分别记,下一次还要查心。”
同行的年轻医生见她停止搬柴后心慌减轻,想在黄色卡上划去“心病可疑”。方别把旧卡与今日心电图放到他面前,让他先找有无夜喘、浮肿、冷汗,再看少了木柴活后剩下哪些不适。女孩现在不用住院急救,也不能直接退回普通劳累一栏。
她父亲问能否每天去公社领粮,来回得走三里。方别把轻活证明摊开,指出上面只写“不搬重物”,没写长路。县医补上“暂不独自往返公社”,约好下次心电图和血色素检查。沈茹找小队长核过,领粮换由父亲与邻居轮流代走,女孩在家能做的活仍给记工,不至于一张证明把她的劳动全抹掉。
同来的一名县调查员问小南屯家里有没有换粮。父亲说换过半袋高粱,却说不出是女儿心慌以前还是以后。女孩记得自己病后才从舅舅家借来,因为那时母亲嫌她吃不下玉米面。沈茹让调查员记下各人的说法,回村找借粮条与舅舅核日期。女孩目前的脉律问题需要查,与那半袋粮能否放进病因对照,是两件不同的事。方别赞同保留“待核”,没有让父亲为答不上日期而耽误孩子的检查。
检查费也让父亲发愁。他掏出生产队开的介绍条,问能不能少跑一次。林护士把血色素与心电图排在同日,县医把下次门诊时间写得明确;卫生员每周入户看呼吸和浮肿,若出现危险征候,当然不等约定日。父亲将两张纸贴在一起看,才肯让女孩去院门口等车,不再要求方别只凭今天一次把病定完。
“我回去告诉我娘,昨晚不是我偷懒。”女孩把证明折进衣襟。
“也记住哪天又心慌。”林护士递给她一张小卡,“别只写累。几点,做什么,歇多久,再遇到夜里喘、冷汗,马上来。”
方别见她能把三项复述明白,才让家人带走。这不是一例已经治愈的病例,县医却有了下一次可比的起点。系统赋予他的四诊与旧医案经验在这儿用得顺手:他从浅淡的面色与细脉里看见虚损的一层,又从间歇的心律和活动后发作里分出另一层,处置时不让一张“补营养”的方子遮掉危险征候。
傍晚杜主任拿来柳树湾的第二夜回条。县里在约好的时辰打通电话,候班卫生员在场,马车也由邻队牵到坡口实走了一段;但雨雪后窄桥未再试,原台账旁只加“夜间联络、护送人员已核,雨雪路况待复查”。四处欠夜练的卫生点收到日期,杜主任答应按期向省里补报。方别没有再把各点的成败揽到自己的名下。
省干部临走,给方别带来一张新的函件:三县一阶段病例界定草案由他在燕京主讲,省里派人带原始登记供质询;若部里同意启动跨省临床复核,将先从三县这套随访与排除记录中挑业务骨干。函上写的是任务和经费申请程序,没有凭空给他添一个行政级别。
徐景林交完最后一床的夜班,才拿到车票。刘大夫把女孩今天的诊察页夹进恢复期册,说自己要留下再看一个月:病人有变化才有下回的方药可调,没变化也要如实记。沈茹把入户名单装进旧帆布包,县里两名年轻调查员已经等她开明日的第一次培训。
方别走到院门前,回头看见他们各有一张桌、一本正在用的簿。他带去燕京的只是复写件,县医院病床、村里的换工和公社夜班仍由这些人按名字接着管。铁路局预留的卧铺要次日清早从省城上车,他今晚先乘县里的车走;要在郑怀民定下的日子把报告交上去,路上再不能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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