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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5章 遗忘之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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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一寸一寸暗下去,河面上的碎光渐渐熄灭,像有什么人将星河一盏一盏收走。

河畔安静得只剩下水声,那水声不急不缓,推着碎光向东流去,流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当玄龟负图的北冥玄玉与朱雀衔书的南离火精无意间撞在一处,冰纹里的潮汐韵律与火痕里的朝阳图腾顺着相撞的接触面缓缓流淌出来,最终在两人掌心里拼成一道漫天霞光的形状时,两座秘境的地脉瞬间醒转。

九凤带着无恙踏入烛幽南境的瞬间,脚下的焦土石林便与他周身流转的凰焰同频震颤起来。

岩壁上蛰伏的凶兽精魂齐齐发出低沉的共鸣,熔岩湖心王座上嵌着的狰独角,在他靠近时微微发烫,像在回应一个阔别已久的主人。

九凤抬手抚过那道独角,那是他当年与凶兽搏杀时留下的,他记得那场厮杀,记得自己如何拧断那头凶兽的脖子,却不记得自己何时来过这里,更不记得是谁将这根独角嵌在这王座上,留作纪念。

他站在熔岩湖心,环顾四周,突然觉得这处秘境的一切都太合他心意了——火焰的温度、地脉的走向、空气中弥漫的硫磺味,全都精准地契合他的喜好。

这处秘境不是鬼方族长临时找来的居所,而是有人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为他准备好了这一切——为他铺好了战场,为他留好了王座,为他算好了每一缕火焰的温度,让他无论在外面杀得多疯、多累,都有地方可以回来。

不知道这处秘境是谁为他准备的,可他感觉这世上不会有人比那个人更懂他。他万年来习惯了征服与毁灭的心脏,第一次被从未有过的柔软攥紧,那是被人毫无保留接纳所有暴烈、所有桀骜、所有破坏欲的妥帖,比他曾征服过的十片天地加起来,都更让他心潮翻涌到指尖发颤。

他低头看了一眼颈间那枚玉坠,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心口那个空了的地方,现在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记忆,不是答案,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坐在王座上,指尖转着玉坠,这地方好得不像话,好到让他想骂人。他不知道自己想骂谁,可他知道,自己欠了某个人一笔天大的债,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九凤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这地方……不错。很适合打架”

他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可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听得见。

无恙刚瞥见熔岩湖心那座嵌着狰独角的王座,当即就反应过来:这地方哪是鬼方随便找的奇境?这每一缕火焰的温度、每一座石林的排布,全是照着凤爹能把战意撒欢到极致的喜好来的。

他从前跟着朝瑶蹲在北极天柜的凤凰树下吃果子时,就听瑶儿念叨过“要给你凤爹整个没人管的好地方,让他想打就打,想烧就烧。免得一天天把火气发在咱们俩身上。”

当时他还以为是随口玩笑,哪能想到朝瑶真把整片南境地脉凿成了九凤专属的撒欢战场。

他转头看着坐在王座上攥着同心玉坠发愣的凤爹,心里直嘀咕:也就我家瑶儿能摸准我家凤爹的死穴,别人谁能想到把整座熔岩地脉铸给他当玩物啊。

踏入北境秘境那刻,飞雪落在相柳银白的长发上,玄晶石地面漫出的潮音顺着足踝一路缠上他身躯。月光石小径泛出的柔和光晕裹着他周身的深海寒雾,他推开覆着冰棱的玄晶殿门,庭院中央那株月影珊瑚正泛着幽蓝的光纹,比他曾在北冥最深处的海沟里见过的任何一株珊瑚都要美。

他立在珊瑚旁,听见廊下风铃晃出深海才有的空灵回响,听见识海深处传来一阵极轻极柔的潮汐低语,像有人在反复对他说:“累了就回来。”

他闭上眼,那阵低语便更清晰了。他像是看见有人站在月光石小径的尽头,背对着他,衣袂被风吹起,发梢沾着细碎的星光。

那人没有回头,可他知道那人在等他,等了很久很久,久到连这处秘境里的每一片雪、每一缕风,都记住了那个人的温度。

这里的每一缕风的温度、每一片雪的轨迹,都有人提前为他仔细算过,全是照着他最爱的模样铺就,他活了这么久,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不必再躲、不必再扛、不必独自在深海扛过所有寒夜”。

这处秘境不是他的归处,而是那个人留给他的、一个永远不会说出口的答案。

所有的风、所有的雪、所有的月光,都带着那个人的气息。他记不起那个人,可他的灵魂记得。他的灵魂记得这处秘境里的每一寸温度,记得那枚玉珏断口处被人反复摩挲的触感,记得那阵潮汐低语里藏着的、从未说出口的牵挂。

那人把他所有的漂泊、所有的疲惫、所有无处安放的孤独,都接住了。

那个人一定很爱他,爱到愿意为他铺好往后余生的所有退路。相柳站在那里,玉珏在怀中微微发烫,像一颗隔着生死与遗忘、仍在跳动的心。他任由那阵低语将他淹没,抬手轻轻抚过那株珊瑚的枝叶,那个人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他记起来。

小九站在相柳身后,廊下风铃晃出的潮汐声,跟相柳爹哼过的调子一模一样,这风雪不会冻着人也不会失了深海的凉意。

他侧头看着身边的毛球,毛球正注视着廊下那串独特的风铃,温润的月白风铃,中心若隐若现流传着星芒漩涡,墨玉铃舌随着风雪一声又一声,响起似深海之底传来,又似月光洒落湖面的空灵声。

此爱,非笺帛可载,非笔墨可穷。

乃以大地为卷,展万里疆域为纸;以山河为墨,引千川脉络为锋。南境熔岩,铸九凤征伐之归巢,焦石识主,烈焰识心,纵他战意滔天,亦有寸土可容其烈;北境冰殿,塑相柳漂泊之栖所,月影识孤,潮音识寂,任他万载清冷,终得一隅可安其魂。

她未留只字,却字字刻入山河肌理;未诉相思,却相思漫过每一寸地脉。

纵使故人抹尽前尘,纵使故人唤不出她名,那熔岩与冰棱交界的霞光里,依旧藏着她以整片天地写就的、无人能读懂却无人能不震恸的——山河情书。

三小只将空间留给两爹,默默退出秘境,在河边汇合。商量着以后九凤在南境打凶兽累了,他们就递上朝瑶当年给凤爹做过的冰髓糕;相柳在北殿看珊瑚看乏了,他们就端上朝瑶偷师教他们调的海酿酒。

说不定哪天,他们就想起来了,瑶儿也回来了。

既然青阳都能活过来,既然心口被捅穿都能养回来,那瑶儿说不定也……也还有希望吧?

他们不敢往深了想,也不敢问。怕一问,那点希望就碎了。

小九忽然提了一句也不知道外爷和外婆游历回来没,要不要带两爹过去拜见?无恙小心肝一颤,毛球眨了眨眼,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担忧。

外爷可是大荒出了名的暴脾气,当年为了外婆能把天捅个窟窿的主儿。他最疼的女儿不在,结果两个女婿倒好,醒过来把瑶儿忘得一干二净,连她的物件都想不起来。

外爷要是见了他们,不当场掀桌子才怪。

三小只怕的就是这个,他们怕两爹去玉山或者在烛幽的时候撞上赤宸,怕赤宸一看见两爹那副“你是谁”的眼神,当场翻脸,把他们轰出大门,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他们更怕的是——两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轰出来,还觉得这老头莫名其妙。

现在三小只夹在中间,两头为难。一边是不敢多提,怕两爹痛苦;一边又怕不提,哪天两爹在外爷面前露了馅,连最后这点亲戚情分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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