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无尽寻觅(1/2)
九凤回到北极天柜后,第一件事就是摸清自己沉睡前后的所有事。他问过鬼方褱,问过三小只,得到的答案都一样——他沉睡了五十年,是鬼方族以地脉玉灵温养才醒来的。
他召集一个个曾经的心腹问,这群妖连他为什么沉睡,为什么受伤都不清楚。
他问过那枚金珠的来历。鬼方褱只说:“我怎么知道!”他追问水灵内丹,只得到淡淡一句别人给的。再问,就不说了。
他问过那枚同心玉坠是谁刻的。无恙抿着嘴,半天憋出一句:“凤爹,你自己想不起来,我们也说不出口。”
九凤当时就火了,拍着桌子骂:“你们他娘的都知道,就瞒着老子一个?”
三小只低着头,谁也不吭声。
他骂完之后,也没再追问了。他不是傻子,这些人瞒着他,一定有瞒着他的理由。
可他不甘心。他每天把那枚玉坠握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看那行字,看那枚同心结,看得心口发闷,看得想砸东西。
夜晚常常站在北极天柜那棵凤凰树下,看着满树繁花,觉得这棵树很熟悉,却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种它,也不知心里那阵酸楚从何而来。
走到寝殿廊下,九凤脚步钉在原处,没有再往前迈一步。两串风铃各自在风里轻轻摇曳,偶尔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亮又绵长的共鸣。
像有人在笑,又像有人在叹气。
九凤醒来后的半月之后,周身敛尽威压,换了一身寻常玄色劲装,独自隐入尘流,此行不愿惊动任何人,便循着心尖无端翻涌的牵引,悄然入了辰荣山国藏之地。
如今四海一统,天下典籍尽归辰荣山总藏。他寻遍层层架上的史卷,从田亩政令写到教化兴替,字里行间满是“西炎大亚统筹”“皓翎巫君定策”“玉山圣女主事”的记载,与世间流传的功业分毫不差,可他指尖将所有竹简翻遍,也寻不到半分关于这三位尊号指向之人的名姓。
所有本该落名的地方,连半字痕迹都觅不到。
九凤将最后一卷史册重重合上,指节因攥得太紧泛出冷白。殿外暮色漫上来,昏光落在他绷紧的下颌线上,心头的空落胀得发疼,他振了振袖摆,转身下了辰荣山,驾起遁光往中原轵邑城去。
街市烟火喧腾,酒旗随风翻卷,九凤顺着脚下青石板路漫行,行到城中心一处朱门府邸前时,脚步忽然钉住。朱门两侧立着持戟侍卫,往来平民却可持香自由出入。
他拉住身侧一名挎竹篮的老妇问明原委,才知此处原是昔年玉山圣女在中原的私邸,如今已被西炎帝下旨改建为祭祠,内中供奉着七代辰荣王的画像,受万民香火供奉。
九凤抬步踏入府门。前院的建筑早已按祭祠规制翻修一新,供案整肃,香火萦绕。他绕过大殿往后走,院道口早布下层层宿卫轮值值守,寻常人半步也近不得。
九凤周身悄无声息展开一道隔绝六识的结界,整个人如一缕无形的风,从宿卫身侧穿掠而过,那些值守的兵卒连半点异动都未曾察觉。
他踏入后院的那一刻,漫眼繁花扑面而来,草木葳蕤得几乎要没过径道。篱边的蔷薇开得泼天泼地,廊下的栀子香顺着风缠上袖摆,石缝里漫出的青苔软得像厚毯,每一寸景致都熟到刻进骨血里。
九凤的目光径直落在院角那架桐木秋千上,空荡的绳结随着风轻轻晃,几只明黄粉白的蛱蝶停在雕花踏板上,翅膀随着风微微翕动。
他站在原地,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这处秋千本该有人坐着,衣袂随着秋千起落扫过架边的桐花,银铃似的笑声顺着风漫满整座后院。他分明站得极近,却再也触不到那道晃荡的影子,连半缕声音都抓不住。
风卷着桐花落在他肩头,九凤抬手捻下那片淡白的花瓣,抬眼望向院墙外漫上来的暮色。四下无人,满院繁花盛景,只剩他孤零零立在这里,怀里空得连风都兜不住。
九凤循着那股刻在骨血里的牵引,顺着铺着青石板的花径往庭院最深处走。两侧雕花木栏爬满了深绿的藤蔓,廊下挂着的铜钩空悬着,像是从前常悬着几盏琉璃灯盏,人夜归时便会有人早早点上,暖光从薄透的琉璃里漫出来,铺得满径都是柔和的碎影。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往这间小院来,心尖那道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感拽着他步步往前,像是这院子的门早就在等他推开。
他指尖轻轻搭上朱漆院门,门轴悄无声息地向内旋开,连半分声响都未曾漏出来。
屋内陈设是女子内室独有的精致简约,架上摆着的物件瞧着素淡,却件件都是世间难寻的奇珍——玉枕是温养神魂的蓝田暖玉,搁在窗边的铜砚是集了千种花蜜凝出的墨砚,就连案头摆着的那株不起眼的盆栽,都是能引灵气聚运的千年凝露草。
可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个萝卜模样的玉件,通体莹白透润,顶端还雕着几片翠生生的叶子,憨态可掬得紧。
九凤望着那枚萝卜玉件,不知怎的,喉间忽然溢出一声低低的笑。那笑意漫过他紧抿的唇角,连眉峰那道向来带着凌厉的弧线都跟着软了下来。
整间屋子一尘不染,案上没有半分浮尘,架上物件摆得一丝不苟,显然是有人日日精心打理,半点不敢懈怠。
他的目光落在正中央那张大床榻上。鲛纱织就的帐子垂落两侧,用鎏金钩轻轻挽住,帐纱上浮动着云霞似的暗纹,风从窗棂钻进来时,薄纱便顺着风轻轻晃,像揉了满榻流动的云。
榻上铺着叠得整整齐齐的锦被,素白锦面绣着淡淡的缠枝莲,
他缓步走到榻边,指尖轻轻拂过锦被的素面,微微掀起被角一角,底下露出的内衬上,一针一线绣着白兔啃萝卜的纹样,针脚细密灵动,白兔圆滚滚的神态活灵活现,萝卜的纹路都绣得根根分明。
他指尖顿在那幅绣纹上,方才漫在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心口那道空落落的缝隙,被这软乎乎的绣纹烫出一阵细密的钝痛。他抬眼四顾,整间屋里空无一人,只有风掀起鲛纱帐角,轻轻晃了晃,像有谁刚从榻边起身,衣袂擦过锦面,留下半缕极淡的甜香。
他起身在屋内慢走,指腹拂过室内每一件器物,从古架上的玉瓶到窗边搁着的铜砚,从案头那株凝露草到架上一卷半旧的书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摸过这些东西,只是觉得该摸一摸,就像指尖触过这些物件,就能触到那个人的温度。
他最终停在梳妆案前。
铜镜打磨得极亮,镜面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影——玄色劲装,眼眸沉沉,眉宇间凝着一抹他自己都才发现的戾气与茫然交织的郁色。
他望着镜中的自己,觉得这面铜镜该映出另一个人的脸才对,那人该坐在镜前,乌发垂落腰际,指尖拈着一支玉簪,对着镜中的他弯起眉眼笑。
他移开目光,伸手拉开首饰匣。
第一层,满目珠翠。赤金累丝嵌红宝的凤钗,羊脂白玉镂雕的并蒂莲步摇,点翠镶珠的华盛,每一件都精致华美,流光溢彩。
他指尖拨过那些钗环,触感冰凉,心里毫无波澜。这些东西虽好,不过是他随手便能搜罗来的俗物。
第二层,玉簪与臂钏。青玉的、墨玉的、暖玉的,雕工无一不是当世顶尖,其中一支白玉簪通体无瑕,簪头雕着一朵含苞的凤凰花,花瓣薄得透光。他拈起那支簪,指腹摩挲过花瓣边缘,觉得这朵花雕得极好,好到他心口发酸。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他拉开最底层的暗格时,指尖忽然顿住了。
暗格里静静躺着一只冰魄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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