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无尽寻觅(2/2)
通体透明,翅翼上浮着细密的冰晶纹路,在暗格幽暗的光线中泛着泠泠的冷光。它被安置在一块裁剪得极妥帖的绒布上,旁边还放着一块冰魄,滋养着萤虫。萤虫翅翼完好无损,触角微微蜷曲,像是被主人小心翼翼收在最深处、最珍贵的位置。
九凤望着那只冰魄萤,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心口骤然涌上滚烫钝痛,连自己为何痛都不知,却已为那痛弯下了腰。
北极天柜的冰魄萤,生于万年玄冰深处,需以冰魄滋养方能存活,极难捕捉,极难驯养,便是北极天柜的妖,也未必能养得住一只。
可这只冰魄萤被收在这匣子最深处,绒布垫得妥帖,位置摆得端正,显然是被精心养护了许多年。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冰魄萤上方,没有落下。
他这一生,想要什么得不到?天地灵宝,神兵利器,只要他开口,自有人双手奉上。他从不缺什么,也从不稀罕什么。可此刻他站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望着匣子里那只来自北极天柜的冰魄萤,突然觉得他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已经没有了。
他指尖轻轻落在那只冰魄萤的翅翼上,触感冰凉,眼神黯淡,暗到连铜镜里倒映出的身影都笼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这东西倒是收得好好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直起身,将那只冰魄萤轻轻放回绒布上,合上暗格,指尖在暗格边缘停留了一瞬。猛地再次打开暗格,拿起冰魄和冰魄萤,转身走向门口。
他走到门边,脚步顿住,望着门外庭院里漫上来的暮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可你把老子的人,弄哪儿去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只冰魄萤,静静躺在他手心,翅翼上的冰晶纹路泛着泠泠的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望着漫天暮色。
别过轵邑城的旧邸,直返北极天柜。落于廊下时,两串风铃正随风轻摇,冰晶脆响与白玉幽鸣交织一处,像有人在耳畔絮絮低语。
他传讯给无恙之后,便敛神闭关烛幽熔岩地宫之中,地脉深处的神火顺着他周身经脉缓缓流转,南离火精的神纹在他掌心明灭,那些沉埋于识海深处的滞涩灵障,他这一闭关,便是数载春秋。
熔岩湖心礁石上,那道玄色身影纹丝不动,唯有周身翻涌的神力昭示着修为在层层攀升。沉埋于识海深处的滞涩灵障,在炽烈的神焰里一一消融,整个人的修为在烈火淬炼下更上一层的那一日。
他缓缓睁开眼,金眸中火光一闪即敛,起身拂去衣上积尘,踏出地宫。自那座满院芳菲的旧邸中走出来,他心里早已笃定,那个他想不起模样的人,必然最爱流连于天地间景致最秀灵的所在。
凭着骨血里那点本能的牵引,独往每一处繁花盛景行去。
他踏遍云山十二楼的云巅盛景,立在云海翻涌的崖边静静驻足;访尽东海七十二岛的浪涛沙滩,望着潮起潮落许久不语;踏过西境万里黄沙上的胡杨林,看落日把整片沙海染成熔金;深入南疆瘴疠之地的桃花源,任漫山繁花落满肩头。
他从不开头向任何人打听半句,只循着那片景致里最鲜活的气息走,指尖抚过盛放的花、流动的水、掠过檐角的风,去印证心底那点本能的熟稔。
神思疲惫之时,他便转身折返北极天柜,或踏入熔岩地宫闭关。地脉神火日夜淬炼他周身经脉,南离火精在掌心流转神纹,待修为又一次破境,便再起身出关,踏上下一轮寻访的路途。
闭关。出关。寻胜。无果。再闭关。?
这往复的循环,成了他亘古漫长寿数里唯一的主线。熔岩地宫的玄黑石壁上,被他以指尖神刃刻下一道又一道深痕,每一道都对应着一次从寻访地归来的足迹。
那痕迹从地面一路蔓延至穹顶,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无人能解的上古星图,静静记录着他在遗忘之途上永未停歇的跋涉。
他从不去追问旁人半句线索,也不再试图拼凑记忆里那道模糊的轮廓,只循着骨血深处的本能牵引,往每一处灵秀盛景里去。
他不是在寻人,更像是在寻一份刻进魂魄的熟稔,每见一处似曾相识的景致,便觉得心口那道空落落的缺口,似是被悄悄填上了半分。
北极天柜值守的族老们偶尔在山门望见那道玄色身影归来,衣上沾着沿途的花露与尘沙,金眸里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却在下一次出关时,依旧径直走向山门外苍茫万里的天地。
没人知晓这位君上经年累月在外奔波是为了什么,就连九凤自己,也说不清那股牵引着他不停步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
就像火焰注定要往天际烧,江河注定要往海流,他这万载烈骨里,早刻下了往每一处花盛景明的地方去的本能,哪怕永远记不起自己到底在寻什么,也会这样一直走下去,直到天地荒老。
九凤踏过年年日日盛开的凤凰花树,花瓣落满肩头,不敢抬手拂去那点微香,怕触到的最后一点余温也随指尖散落。
走遍大荒南北,走过千万里山河,回头之时,天地间只剩他独身一人,孤鸿远影没入烟水茫茫,前路漫漫,他便这样一步一步,永远往寻觅的方向走下去。
访尽云山十二楼,不见伊人卷帘钩。却看千峰皆似卿眉聚,万壑声咽如卿语柔。
江涛拍岸,恍若卿曾踏浪来;松风入牖,依稀卿在月中立。
天地为庐,万象皆卿旧颜色;而回首处,唯余孤鸿一点、烟水茫茫。
月上中天,满庭清辉如水。昔年卿曾坐此石上,素手斟茶,笑说星辰可摘。今宵月犹皎皎,石犹温润,茶烟却早已散尽。举杯邀月,月中似有卿影;拂袖揽风,风里似有卿音。然则,月不语,风不留,天地间独留我一个,守着这一庭再也无人共赏的月光。
焦尾蒙尘久矣,卿昔年最爱听的一曲《水龙吟》,如今无人再点。偶有风入琴室,弦自颤鸣,恍若卿纤指轻拨。案上那盏旧香炉,炉灰已冷,却仍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息,缠绕梁间不去。是香未散,抑或卿曾来?
问遍了梁上燕、阶前苔,它们皆不语,只以沉默作答——原来你早已成了这座庭院里,最深的魂。
满园花色谢了又开,开了又谢。昔日卿折花簪鬓,笑问花好人好,未及答,卿已转身投入满园春色。如今花依旧年年如约而至,铺一地胭脂如血。
踏花而行,步步生香,步步孤单。花瓣落在肩上,竟不敢拂去——那是花,是卿之影,还是这一生唯一能触到的余温?
访大荒载载,载载无音讯;卜天地万千卦,卦卦皆离愁。
晨起看雾凇凝枝,是卿眉弯;暮归见墟烟袅袅,是卿袖舞。
篝火映夜,恍若卿昔日笑靥;雪落无声,恰似卿去时脚步。
此身行走于天地间,处处是卿旧曾经过处,处处再无卿可重逢。
天上明月是你,人间烟火是你,梦里惊鸿是你,醒时空枕也是你。?
寻卿,便是在漫长余生里,一遍又一遍地,将自己活成你还存在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