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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7章 故人无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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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柳的目光从那只煎饼身上收回,重新落回面前的祭典长卷上。

风过檐角,带着香火气卷动画像边缘,他宛如隔着数十年的时光,看见当年那道立在祭台顶端的身影,衣袂猎猎作响,以一人之力托举数万亡魂归乡。

明明他翻遍所有史册都寻不到她的名姓,明明连她的面容都已被抹得干干净净,可这满祠香火、遍地学堂、万民安居的天下,全是她曾真切来过、拼尽全力活过的铁证。

他在香火缭绕里静静立了许久,直到肩头落了一点香灰,才抬手轻轻拂去,转身缓步踏出忠烈祠门。

外面的日头正好,街上传来孩童嬉笑的声音,这繁盛太平的人间,本就是她想留给所有人的模样。

相柳走出清水镇城门,便彻底化作了天地间一缕无拘无束的风。

晚霞铺了半边天,从深橙到浅紫,层层叠叠地晕染开,像有人打翻了调色盘,将最浓烈的颜色泼在了天幕上。

远处的山峦被霞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近处的草木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连风里都带着黄昏特有的那种温吞的、慵懒的气息。

相柳望着那片晚霞,停驻在一处山脊,这里只有他一个人,风从远处吹来,拂过他银白的长发,衣袂在风中轻轻摆动。

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落在长满野草的山地上,像一道墨痕,一笔到底,没有旁枝,没有依傍。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晚霞,心里那点空落又涌了上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身边应该有人。他独来独往惯了,漫漫岁月里,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走过山川河岳,一个人看日升月落,一个人面对风霜雨雪。

他从不觉得孤独,因为孤独是他的常态,是他最熟悉的状态。

可此刻,站在这座无名山的山脊上,望着同一片他独自看过无数次的晚霞,他第一次觉得,这片晚霞不该只有他一个人看。

他垂下眼,转身沿着山脊往下走。走了几步,目光忽然被路边一丛野花吸引住了。

那是几株不知名的白色小花,花瓣薄如蝉翼,在晚风中轻轻颤动,花蕊是淡黄色的,像一小簇碎金,藏在洁白的花瓣中间。那花开得正好,不张扬,不浓艳,安安静静地立在路边,像是不经意间洒落的几点星光。

相柳停下脚步,蹲下身,看着那丛野花。花瓣薄得近乎透明,触感柔软而脆弱,像一触即碎的梦境。他垂眸看着那朵花,心里又涌起那种奇怪的感觉。

此情此景,应该有人与自己共赏。那个人会蹲在他旁边,凑近了看那朵花,然后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对他说些什么。

那丛野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的光斑随着风的变化而流转,像细碎的笑意在花间流淌。

他蹲在那里,指尖停在花瓣上方一寸处,没有再往前伸,也没有收回来。他就那样蹲着,像一尊石像,被黄昏的光定格在了山路上。

一阵风吹过。

那风来得突然,带着山间草木的气息,混着远处溪流的水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风拂过他的面颊,吹起他额前的碎发,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闭上眼,感受着那阵风从身边掠过,穿过他的发丝,绕过他的指尖,继续向前吹向更远的山峦。

他闭着眼,心里那点空落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风还在吹,吹得那丛野花东倒西歪,吹得远处的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吹得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渐渐褪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深浅不一的灰蓝。

他站在暮色里,风从他身边掠过,吹向不知名的远方。

相柳睁开双眸,继续沿着山路往下走。暮色渐浓,他的身影融进越来越暗的天光里,像一滴墨落进深水里,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他没有回头再看那片晚霞,没有再看那丛野花,没有再感受那阵已经远去的风。他只是往前走,银白的长发在暮色中微微泛着冷光,像一捧碎雪,落在苍茫的天地间。

星星安静地挂在夜幕上,像无数只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世间的一切。他望着那些星星,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她大概也喜欢看星星吧。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缘由,可他就是觉得,那个人应该喜欢看星星。她会在晴朗的夜里爬上屋顶,或者躺在草地上,仰头望着星空,然后指着某颗特别亮的星星,转头对他说些什么。

相柳垂下眼,在树下坐了下来。夜风穿过松枝,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一首没有词的古曲,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

他靠着树干,望着头顶那片被松枝切割成碎片的星空,心里那点空落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胸口,最后停在喉咙处,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闭上眼,在松涛声里,恍惚间听见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带着笑意,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你看,那颗星星好亮啊。”

他猛地睁开眼,坐直了身子,转头看向身侧。那里,只有夜风穿过松枝,只有星光洒在空荡荡的地面上,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老松下,心跳如擂鼓,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

他望着空荡荡的身侧,很久很久,才缓缓转回头。他重新靠在树干上,闭上眼,耳边只剩下松涛声,一声一声,像永不停歇的海浪,拍打着他记忆深处那片空白的海岸。

在老松坐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星光渐渐隐去,直到晨光穿过松枝洒在他身上,他缓缓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与露水,转身继续往山下走去,银白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像一捧融化的雪,正一点一点,被日光吞没。

自此,他不再是世人记忆里凶名赫赫的九头妖,也不再是游戏人间的浪荡公子,往日那两个背负着百年腥风的身份,早已伴着天地祭的烽烟彻底沉埋,此后世上再无人能循着旧迹寻到他半分踪影。

他偶尔会凭着鬼方族长传来的一纸简讯,顺路替族中处理几桩沉埋在暗渊的棘手事务,不必受身份牵绊,不必担俗礼桎梏,事了便拂衣去,连半分痕迹都不肯留下。

余下的悠悠岁月,走大荒各处胜境:踏足北境苍茫雪原,看漫天鹅毛大雪簌簌落满肩头,天地间只剩一片望不到头的皓白;夜宿孤山之巅的望月台,仰头悬着一轮冰盘似的满月,清辉铺得满地霜色;攀上荒内最高的摘星台,漫天星子垂得几乎触手可及,银河像碎钻般淌过夜幕;独坐江南临湖的听雨轩,听细密雨丝敲打着荷叶与青瓦,湖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每到一处景致最合心意的地方,他总会下意识停下脚步,久久伫立。

看见漫山落雪漫过松枝时,他总觉得身侧本该立着一道身影,抬着手去接飘落的雪粒,眼底亮得像揉了星子;对着中天皓月洒下遍地清光时,他总觉得石凳上本该有人并肩同坐,指尖点着月色轻声细数银辉里的纹路;仰望着漫天星河垂落时,他总觉得身旁该有人抬手指向最亮的那颗星,侧过头来与他低语藏在星子背后的旧故事;窗外夜雨敲荷的声响漫进来时,他总想着该伸手把身侧人的肩头往自己身侧拢一拢,替她挡下廊下漏进来的凉雨夜风。

可他转头望去,身侧永远空无一人,只有落雪静落、月色铺地、星子悬在天幕、雨声敲在湖面,万籁俱寂里,独留他一人站在这满目的好景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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