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正题(2/2)
夏楠站在长桌一端,没有坐。他看了一眼在场每一个人,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说完这句话后便不再开口。
屋里安静了片刻。不是那种“我们被镇住了”的安静,是那种“我们需要把这一路走过来的所有信息全盘过一遍”的安静。几十年,无数次争吵,无数版方案,每一次都以为摸到了天,每一次又都被新的数据推翻。现在,那个人站在他们面前,把一切摊开,说——你们终于可以看看,自己到底走到了哪里。
老陈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看向方女士。方女士没有马上接话。
她把面前那沓厚厚的报告翻开,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手指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在念一份已经核对过三遍的、关乎所有人性命的技术总纲。
“天衡系统三次测试的全部数据,都在这里。仪器经过反复校准,测量无误差,数据可信。”
她把报告翻过一页,语速不快,但每一个数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第一次测试,能量输出档位系数一点零——常态极限。单发能量输出理论计算值,根据我们的模型,足以在澳洲板块上撕开一道长度超过三百公里、深度直达莫霍面的结构性裂缝,并引发全球范围的元素暴动。实际发射一次,命中目标。打击结果——”她抬起头,看着夏楠,目光里没有询问,只有确认,“目标未受损。打击前后生命体征无明显变化。据光学观测,仅衬衫表面出现可手动清除的焦痕,面积约两平方厘米。”
她低下头,翻过一页。
“第二次测试,能量输出档位系数零点三——重锤模式。单发能量输出理论计算值约为常态极限的百分之三十,按我们的模型计算,足以将一座大型城市从地图上抹去,这个量级的能量打在任何已知的人造结构上,都足以将其彻底摧毁;打在自然地质结构上,能形成一个深度超过两百米的瞬时熔坑。三次重复打击可贯穿地壳,六次可触及上地幔。”
“连续发射十五次,全数命中。第十五次发射后,节点温度超限,系统自动暂停。打击结果——”她顿了顿,“目标仍未受损。打击前后,光学观测未发现新的焦痕,衬衫表面无可见损伤。”
老刘的拇指抵在一起,没有动。周先生的笔停在纸面上,没有落下去。
方女士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三次测试,能量输出档位系数零点零一——细雨模式。单发能量输出理论计算值仅为常态极限的百分之一,但采用连发模式,总发射次数超过一千四百次,覆盖时长近十二分钟,单位面积累计打击能量,超过第二次测试的总和。这种持续、均匀、高频率的能量倾泻,按照模型推演,足以使任何已知结构在连续应力下疲劳失效,并将一片方圆三百海里的海域彻底从海图上抹去。实际发射一千四百三十二次,全部命中目标区域。打击结果——”她合上报告,把手指按在封面上,微微蜷着,“目标仍无明显损伤。”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盆里余烬坍塌的细碎声响。
那些数字在场的人大多听过,但以这种横向对比的方式摆在一起还是头一次——天衡的最大输出,打在夏楠身上,效果约等于用手拍灭一个烟头。
方女士把手从报告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把最后那句话补上,语气平得像在念物理定律。
“能量输出数据经多次校准,仪器无故障,测量无误差。天衡系统的每一次发射,都达到了设计要求,甚至超出了设计预期。出现这种结果的原因非常单纯——不是我们的系统不行,是目标太超出常规。”
老刘低声骂了一句脏话。不是愤怒,是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本能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
夏楠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不是笑,是那种——“你终于说出来了”的释然。他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站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数据是最好的证明。”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三次测试,三种模式,从极限单发到饱和打击,天衡的表现都超出了设计预期。你们的系统没有问题,你们的理念没有错误——汇聚龙脉的力量,以山河为阵,与天争命。这个方向,我认可。”
老陈的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动。他看着夏楠,等着那个“但是”。
“但是——”夏楠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黑王比我强。不是强一点,是强得多。天衡打在我身上是什么效果,你们已经看见了。打在黑王身上,只会比这更轻。不是天衡不够强,是你们的敌人太强。”
老陈的拇指分开了。他把双手从交叉变成平放,声音里带着一种干燥的、像是咽了很久的涩意。“所以,天衡在它面前,还是不够。”
夏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们的矛很锋利,盾很坚固。但你们面对的东西,不是你们的矛和盾能衡量的。不是天衡弱,是你们不知道尼德霍格到底是什么。”他顿了顿,“这不能怪你们。是情报的差异。你们不知道黑王的恐怖。如果换位思考,在同样的情报下,我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倾尽所有,织一张能击沉板块的网,与天争命。”
老刘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没有人听清。
周先生的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墨点,他没有擦,只是看着那个墨点慢慢洇开。
方女士把手从报告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的声音很低:“你的意思是······让我们放弃天衡?”
夏楠摇了摇头。这个动作很慢,但很笃定。
“我从未要求你们放弃天衡。天衡的方向是对的——汇聚龙脉的能量,以山河为阵,这是这片土地上几千年来最朴素的智慧。我没有否定这个。”他看着方女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有一种“我们坐下来好好谈”的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