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西霞寝宫议事(1/2)
这些事,昂金反复讲了许多次,已经像烙铁一样印在了尚苔鲜的脑海里。
他想了想,把白天跟季翃见面,以及交谈内容一五一十告诉了昂金。
昂金听得入神,眼睛发亮,接连说:“好!好!干得好!”
“昂金叔叔,父皇就是这样的人,又改不掉。你总让我等待,可这样等来等去,啥也干不成,不如借着这次云霄提出的条件赌一把。”
昂金一拳头砸在案桌上:“行!”
尚苔藓说干就干,铺纸,研墨,提笔,写了三行字。
写完之后,递给昂金,昂金看了一遍,竖起了大拇指。
尚苔藓将信纸折好,封入竹筒,用火漆封了口。火漆上,他印了一枚小小的印记——一片茶叶的形状。
昂金笑了:“好小子,幼时教你雕刻的茶叶,还作为火漆印记了!”
......
西霞皇宫。
窗外,月色如水,秋风渐起。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声过后,万籁俱寂。
王公公躬身立在榻前,双手高举那个火漆封口的竹筒。
他等了很久,久到手臂已经开始发抖,才听见榻上传来一声极轻极慢的叹息。
“拿来。”
尚继贤声音不似往日那般中气十足。
这两年来,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了一样,变得粗糙而低沉。太医说是常年批阅奏章、熬夜议事所致,但王公公知道,那不只是劳损,更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
尚继贤挣扎着要坐起来,但力不从心,王公公弯下腰,腾出一只手来扶他,一只手把竹筒递给他。
烛火跳了跳,在他蜡黄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用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接过竹筒,拇指抚过竹筒上的茶叶形状火漆印记,微微一顿。
这是昂金教他画的。
那莽夫懂什么茶叶,不过是当年倪锡在军中常说的一句话——一片好茶叶,能让一壶水变成一壶好茶。昂金记了一辈子,又教给了逆子。
尚继贤抽出信纸,展开。
三行字,不多不少。他看得极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窗外的月光照进寝殿,落在纸上,墨迹在银辉中微微发亮。
他就着烛光将信纸举到眼前,那三行字像三把刀子,一把一把地扎进他的心口。
“儿在南兆,见市井熙攘,百姓安闲,知天下有不战而和之道。云霄季氏,胸有丘壑,可交不可敌。请父皇速撤南兆之兵,与东丰绝。纵有风浪,儿愿与父皇同舟。”
可交不可敌——什么意思?又跟云霄往来?当面顺从,背后大动作......不是我尚家的种就不是我尚家的种!
尚继贤闭上眼睛,仿佛看见倪锡站在自己面前。信纸从他指间滑落,飘在锦被上。他仰起头,后脑抵着床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个孽障!
他当然知道季翃“胸有丘壑”。
从他派尚苔藓去南兆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那孩子看似愚钝,其实聪慧着呐,像他爹,见了高人不可能不低头请教。
季翃的手也伸得太长了,竟然敢开出如此诱人的价码——三十万石粮食,十万斤生铁,五千担茶叶,还有一个盟约。
这些数字,是生意人打得噼啪响的算盘,可偏偏,他尚继贤吃这一套。
这比东丰口头答应的“西霞增兵条件”——五座城池,五十万两白银要靠谱。东丰太虚幻了,还要等战后打赢了才给,猴年马月也不一定能兑现。
但云霄开出的优厚“单子”,他还是不能接。
尚继贤靠着软枕,仰起头,看着头顶的藻井。
那上面画着西霞的山川图,是当年赵氏在位时命人绘制的,后来他坐了这张龙床,觉得山川图不错,便留了下来。此刻月光照在上面,山川河流都镀上了一层银白,像是被大雪覆盖,美得不像是真的。
“他多大了?”尚继贤忽然问。
王公公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太子爷快二十了。”
“二十。”尚继贤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倪锡死的那年,他才几个月大。昂金背着他从乱军中杀出来,浑身是血,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不是说求我救命,而是说‘尚书大人有遗言’。”
那天的情形,他记得一清二楚。
昂金浑身是血地跪在他面前,把襁褓中哇哇大哭的婴儿举过头顶,婴儿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血和泥混在一起,头发结成了毡。
昂金一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倪尚书遗言,求王爷收留这婴儿。西霞虽小,也要自立。这个婴儿将来出息了,能替您阻挡东丰铁骑!”
其实,昂金不清楚,收留尚苔藓,是倪锡一早跟他当面的约定。
尚继贤当时只是赵氏王朝的一个外姓王,一个旧臣。手里有兵,但不多。赵氏皇帝昏庸,朝政腐败,国库空虚,东丰人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他知道西霞快要变天了,但没想到变天的引子,会是倪锡的死。
倪锡那四十七仗,打出了西霞人的骨气,也打光了西霞人的家底。他败给东丰的那三次,一次丢了粮道,一次丢了铁矿,最后一次丢了自己的性命。但他在兵书扉页上写的那八个字,却被无数西霞人记了下来,刻在骨头上,融进了血里。
倪锡挡住了最后一波强敌,尚继贤才有喘息的机会,东山再起。
尚苔藓是倪锡遗孤,也是他的嫡子,更是一颗好用的棋子:让赵皇后的妄想破灭;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安静;也让倪家旧部忠心耿耿地替西霞驻守边防。
但他从来没有把尚苔藓当成骨肉。
他太害怕了——怕倪锡血脉太烈,怕这逆子有朝一日会像他爹一样,站在所有人的前面,光芒万丈,把他这个皇上衬得黯淡无光。
所以一直把他扔在乡下野生野长,自生自灭。
待他想起,那棵小树苗已经窜得老高。
又从乡下把尚苔藓提溜出来,推到南兆,名为经商,实为质子。
他以为这孩子会怨恨他,会背叛他,会像他预想的那样,在某个关键时刻给他致命一击。
可信上写的是——“纵有风浪,儿愿与父皇同舟。”
尚继贤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而短促,像是枯枝断裂。
“蠢货,就是蠢货,还自以为聪明——果然是倪锡的种。”他心里骂了一句,睁开眼,喊了一声:“王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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