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西霞寝宫议事(2/2)
“奴才在。”
“去把兵部尚书王严、老臣尚继康、户部侍郎张彦君请来。”
王公公应了一声,躬身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尚继贤的声音顿了一下,“不要惊动其他人,走侧门,悄悄地去。”
王公公的背影在烛光里僵了一瞬,随即更深地弯下腰,匆匆退出了寝殿。
寝殿里又只剩下尚继贤一个人。
他慢慢坐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砖上,走到窗边。
月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照着他微微佝偻的脊背。
窗外是西霞皇城。
这座城池是赵氏花了二十年建起来的,城墙高厚,殿宇巍峨,每一块砖石都是从千里之外运来。
当年他打进这座城的时候,赵氏皇帝跪在太庙前,瑟瑟发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
他站在丹陛之上,看着脚下匍匐的人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西霞,终于姓尚了。
可是姓了尚又如何呢?
这两年来,他无数次在深夜问自己这个问题。东丰人要他出兵,他就出兵。东丰人要他增兵,他就增兵。西霞子弟在南兆山林间一个个倒下去,西霞的粮食一车车运往前线,西霞的铁匠铺里打出来的刀枪剑戟,全都送到了东丰人指定的地点。
他这个皇帝,做得比当年的赵氏还要窝囊。
赵氏至少还分三成。他呢?
东丰人说,你出兵,我替你看着边境。你没钱,我借给你,利息从税收里扣。你死了人,我替你报仇,但你得跟着东丰继续打。
这是一个勒在西霞脖子上的绞索,越拉越紧,他比谁都清楚。
可清楚又能怎样?
东丰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他若是不听话,那把刀随时会落下来。
西霞军千里迢迢开往南兆边境,打了两年,元气大伤,根本无力回头抵挡东丰的这把刀。
他不是没想过撤兵,他想了无数遍。
可是撤兵之后呢?
东丰人会说,你背叛了盟约。
宇文利不会容忍一个背叛的盟友,会用最残忍的方式惩罚西霞,让所有人都看看,背叛东丰的下场是什么。
到那时候,他拿什么去挡?
他给不了西霞人答案,所以一直拖,一直拖,拖到朝臣们开始私下议论,拖到百姓们在街头巷尾骂自己,拖到他自己都不敢照镜子,怕看到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
开赴前线的赵同刊与尚骏传来了消息:西霞人被安排在第一线,死伤无数,即使是这样,东丰人依然不满,说西霞增派的兵源老幼居多,不经打,要继续增派。
那里还有人?
西霞的青壮年都耗在前线两年多,死的死残的残,如今,田地荒芜,长满野草,种地的人都找不到。
在这种情况下,西霞要东丰兑现增兵条件——“奉送西霞三座城池,五十万两银子。否则,西霞连原先的人马也会撤回”——那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
尚继贤慢慢回到床榻,拿起那封信,细细思忖,“可交不可敌”这几个字像一盏灯,突然照亮了他一直拒绝看的那条路。
他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季翃的交易,在看到的那一瞬间就动心了——三十万石粮食,十万斤生铁,五千担茶叶——可救西霞于燃眉之急。
更重要的是,云霄愿意与他结盟,可目的是,帮助那个曾经被他视为敌国的南兆小邦。
南兆的命运倒是前车之鉴。
东丰进驻南兆经营了十几年,云霄却扶持新帝何颐杀了傀儡皇帝和珂,与东丰反目成仇,东丰报复手段疯狂到难以比拟。
现在,云霄又向西霞开出条件,西霞是东丰盟友,他们就不怕西霞拿了东西又反悔吗?
“因为我想让你觉得,跟我做朋友比跟东丰做朋友更划算。”尚继贤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这话信里没有写,但他知道,季翃一定说过,而且逆子一定信了。
苔藓那孩子太老实了,老实得不像一个太子,就像他那个愚忠爹。
尚继贤恨恨地想。
但他又忽然笑了一下:逆子若是亲生的,跟自己一样诡计多端,不要说感恩戴德,不掐着自己的脖子赶下台就算阿弥陀佛了。
还好,逆子啥都喜欢,啥都不精。
骑马,射箭,操练兵马,领兵打仗。还有茶叶、瓷器、字画都是入门级别。长处是会揽人际关系。可这算啥本事?说白了,废物一个。
从乡下回来,得到的呈报都是:嫡子对四书五经不上心,偶尔翻翻闲书杂记。
尚继贤为此训斥过很多次,但尚苔藓总是低着头,一副认错的姿态,但下次还是照旧。
可如今,这个不像太子的太子,给他送来了一封像极了太子的信。
“纵有风浪,儿愿与父皇同舟。”
这句话写得真好,干净利落。
没有慷慨激昂的表态,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有风浪,我陪你一起扛。
尚继贤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迅速抬手揉了揉眉心,将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公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兵部尚书王严、老臣尚继康、户部侍郎张彦君到了。”
“进来。”
门被推开,仨人走了进来,齐齐行礼:“陛下。”
他们都是连夜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衣服穿得匆忙,头发都有些散乱。
“起来,坐。”尚继贤指了指桌案两侧的椅子。
尚继康和王严是尚继贤的心腹,跟着他从王爷做到皇上,彼此之间已经不需要那些虚礼。
尚继康是族弟,三朝元老,经历过赵氏最黑暗的年代,也经历过西霞最动荡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