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再起风云(4.8k)(1/2)
空山深坳,古洞藏幽。
洞外林木森森,暮风穿叶,携着远山潮气漫入洞中,吹散了少许久坐的燥热。
洞内青石光洁微凉,一缕天光自崖缝垂落,恰好落在盘膝端坐的藏镜人身前,将他沉敛的侧脸轮廓衬得愈发肃穆。
步履轻缓,不携半分杀伐,雪裘金氅的荻花题叶手持折桂令,踏入洞中,衣襟带风拂过满地碎光,伴着淡而清冽的醺然药香,冲淡了洞内沉寂的岩土气息。
“数日已过,关于花之建议,伯父考虑得如何了?”
洒然落座对面的荻花题叶语气平和,不催不迫,却是机锋暗藏。
说来,这还是他头一回以这般姿态与藏镜人相对而坐。
“为何执意要藏镜人再入江湖?”罗碧不答反问。
荻花题叶的用意并不难懂。
在罗碧见到孟高飞的那一刻,他便已明白——荻花题叶希望万恶罪魁再现黑道搅动风云。
“那伯父又为何执意遁世呢?”荻花题叶将问题抛回……忆无心三字,已成万恶罪魁死穴。
“人父者,最软肋处,从来不在自身生死,而在膝下儿女平安,不是么?”
一语戳中心事,藏镜人眸光微沉,默然不语。
“可红尘最是无情,从来不是人避风尘,风尘便不扰人。伯父今日归隐深山,断去过往纠葛,看似清净自在。”
语气悠悠的荻花题叶字字通透。
“可忆无心身上流着伯父的血,斩不断的血缘亲情,连带着昔日万恶罪魁的因果、江湖各方的忌惮与仇怨,早已与她牢牢捆绑。纵使藏镜人步步退让,刻意蛰伏,来日风波再起,她依旧难逃池鱼之殃。”
藏镜人抬眸,目光沉静地望向眼前之人:“你是无心义兄,身居苗疆祭司之位,若真有一日祸事临头,你理应不会袖手旁观。”
此言落定,荻花题叶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清醒。
“我能护她一时,难护她一世。苗疆祭司,位高却束身,诸多分寸,分毫逾越,易成两境风波。”
事实上,无论从风花雪月,还是镜月夫妇那一侧算起,忆无心都应当属于苗籍中裔。
奈何她身上的中原血统,源自史家。
“届时公私纠缠、局势掣肘,很多事,我有心,亦无力。”
荻花题叶表示爱莫能助。
“是以,伯父若真为无心计长远,便不该一味避世。唯有重掌风云,方能以势护人,那怕——”
话音顿住,荻花题叶掌心按住膝盖,微微向前俯身,目光澄澈,直指破局关键。
“是用另一重身份。”藏镜人三字,背负的杀业与恩怨太重,确实不适合再以它行走江湖。
但若换一个身份,以全新的面目重出江湖,既能避开过往仇怨,又能暗中护住无心周全。
“伯父以为如何?”
“换一个身份?”藏镜人伸手摸了摸脸,若有所思道,“你是说?史艳文。”
平心而论,要是换决战时刻之前,藏镜人断然不会考虑这个提议,甚至于会当场掀桌。
但如今,经历了与史艳文数度联手、并肩生死,又亲眼见证忆无心在两家血脉纠葛中挣扎成长,他对史家人早已不再如从前那般排斥。
甚至在某些时刻,他心底隐隐承认,若真能以史艳文之名行护女之事,倒也不失为一条可行之路。
只是这身份一旦启用,便意味着他必须彻底放下“藏镜人”的过往,以另一种姿态面对江湖。这不仅是身份的转换,更是对自我认知的一次颠覆。
那方面,罗碧心中天人交战百感纠结之际,这边厢,荻花题叶却已看穿他眼底的动摇,内心暗暗吐槽……果然刷君子卡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完成心理评估的荻花题叶计划切入正题。
“史君子固然是一个不错选项,但李代桃僵下到底掣肘颇多。”
洞中清风微动,光影流转,听出话中但书的藏镜人心底一松,旋即又是几分难言遗憾在心。
勉强压下矛盾心理的他抬眼看向荻花题叶,沉声道:“你既提此议,想必已有更稳妥的解法。”
荻花题叶微微一笑,轻晃手中折桂令,顺势铺开局势,为藏镜人细细拆解当下武林格局。
“如今中原台面势力,首推尚同会。看似统合中原游侠正道,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干,人心涣散,无严谨制度、无绝对统御之力,不过是一盘散沙,难成长久气候。”
抽丝剥茧间。俨然一场洞中对策,条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
“再论各派名门。华山、青城等积年古派,固守旧规、墨守成规,腐朽僵化,只求自保,全无进取开拓之心,难堪大势依托。更忌所谓隐世门阀,如慕容府这般,底蕴深沉、纠葛繁杂,一旦牵扯,便是无尽恩怨缠身,招惹无穷麻烦。”
话说至此,折桂令恰恰敲入掌心,荻花题叶一语盖定。
“细细算来,正道无可靠之基,名门无可用之势,兜兜转转,我们的选项只剩下一个。”
“黑道么?”藏镜人沉思……不得不承认,这提议确然有其道理。
曾经于此摸爬滚打的罗碧更知道,被世人外行鄙弃的黑道,看似无繁文缛节、无桎梏枷锁,实则是最重规矩的所在。
更是白手起家、快速立足建立一言堂的不二之地。
一番透彻剖析,层层递进,将纷乱武林格局梳理得清清楚楚。
藏镜人心中了然,眸底泛起几分意动,却依旧残存理智,未曾被一腔心绪裹挟。
“道理不假,然则世事难为。”藏镜人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现实的沉重。
“势力经营,非一朝一夕可成。我昔日万恶罪魁之名,凶名太盛,如今再难复用,更无法号令昔日旧部。”不止于此,他心底还有更深的顾虑。
往昔孑然一身,纵横黑道,独来独往,对麾下弟兄的劣迹恶行、黑道的污浊规矩,尚可视而不见、听之任之,肆意洒脱,无需顾忌太多。
可今时不同往日,历经世事浮沉、为人父之后,心性早已翻天覆地。
譬如周吞象、周满等人祸害百姓之事,他再难如从前那般冷眼旁观、置身事外。若真要重掌黑道,便不能只是借其势、用其力,更要担其责、正其风。
“可黑道立足,本就依托利益纠葛、丛林法则。要麾下人为我所用,却不许他们行向来惯行之事,无异于要马儿跑,又不许马儿吃草。”
这番顾虑,字字真切。
“与黑道中人谈清心寡欲、有情饮水饱,本就是天方夜谭。这般行事,最终只会自绝黑道,众叛亲离,一事无成。”
无人比此刻的藏镜人更懂这份憋屈与两难。他方才脱身地门,脱离大智慧的掌控,最是厌恶被人画饼、被人PUA的桎梏。
那句洗脑真言犹在耳畔,想来依旧满心愤懑与寒意。
“追随大智慧,救世广慈悲……哼。”一声冷哼,藏镜人眼底掠过浓浓的讥讽与冷意,饱含被玩弄、被操控的不甘与怅然。
所谓救世慈悲,不过是禁锢人心、驱人卖命的虚妄谎言,将无数人视作棋子,肆意摆布,愚弄真心。
糟糕的记忆翻涌而来,地门之中被洗脑、被支配、身不由己的绝望席卷心神。
可就在这份沉郁压抑之中,一道灵光骤然划破混沌,闪现在他脑海!
那一刻,纷乱思绪骤然沉淀,所有两难僵局,尽数有了破局之法。
藏镜人双目骤然清亮,语气笃定,吐出四字,震彻洞中——
“无我梵音!”
昔日困他、控他、扰他心神的佛门禁术,此刻竟成绝佳计策。
既然黑道之人秉性顽劣、三观歪斜、私欲缠身,难以规矩教化,那便无需循常规、讲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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