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8章 伊冰不死,我耿水森睡不着觉!(2/2)
村口的土坡上,成排的木头篱笆被烧成了黑炭,歪歪扭扭地扎在泥土里,上面还挂着被烧焦的布条和辨不出形状的黑色团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恶臭的焦糊味,混着一种更加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李崇在耿家干了十几年,对这种气味再熟悉不过了——那是被烧过的尸体的味道。
李崇勒住了马,站在村口的土坡上,望着眼前这片惨烈的废墟,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他身后的两个随从也都吓白了脸,其中一个年轻的随从捂住了口鼻,干呕了两声。
村子里还有一些人在活动。那些人衣衫褴褛,浑身上下都沾满了黑灰和泥土,正弯着腰在废墟里翻捡着什么。
他们的动作机械而缓慢,脸上的表情木然而空洞,像是被抽空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李崇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跪在一堆烧焦的瓦砾旁边,用一双满是燎泡的手在灰烬里刨着,刨出了一只被烧得变形的铜盆,然后抱在怀里,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李崇收回了目光,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然后翻身下了马。
他在村子外围走了几步,找到了一个正在搬运焦木的老汉,上前拱手问道:“老人家,这是怎么回事?村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老汉抬起眼看了李崇一眼,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然后嘶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山贼。”
山贼。李崇心里咯噔一跳。他刚看到这片废墟的时候,脑海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念头就是伊冰。
伊冰刚刚投靠白老旺,天涯村就被山贼血洗了,这时间点太巧了,巧到让李崇本能地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
他又问了几个村民,从他们零零碎碎的回答里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山贼是前几天夜里摸下来的,人数极多,至少有两三千人,先是杀了值夜的青壮,然后冲进村子里见人就砍,见房就烧,临走的时候还抢光了村里过冬的粮食。
李崇听完之后,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不再多留,重新翻身上马,带着两个随从继续往山里走。
从天涯村往山里走,道路更加艰险难行。悬崖峭壁像是被巨斧硬生生劈开的一道道裂缝,羊肠小道时而贴着崖壁蜿蜒而上,时而钻进黑黢黢的密林深处。
头顶上的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明暗斑驳的光斑。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溪水撞击石头的声音,叮叮咚咚的,清脆悦耳,但在这种阴森森的环境里却显得格外瘆人。
李崇的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他知道,从他们进山的那一刻起,山贼的眼线就已经发现他们了。天涯山是白老旺的地盘,山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后面都可能藏着山贼的眼线。
他之所以还能活着继续往前走,只有一个原因——山贼在等他先开口说话。
果然,走到一处狭窄的峡谷口时,两边的崖壁上突然闪出了七八个人影。那些人影在石头和灌木丛中若隐若现,手里都握着弓箭,箭头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森森的光芒。
李崇勒住了马,缓缓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敌意。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朗声说道:“我是省城耿府的李崇,有要紧的事情要找伊冰兄弟。烦请各位好汉通报一声。”
峡谷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从崖壁上方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你认识伊冰?”
“认识。”
李崇大声答道,“他是我多年的兄弟。烦请好汉通报,就说李崇来看他了。”
又是一阵安静,然后李崇便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崖壁上往下移动。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穿着虎皮坎肩、脸上有一道长长刀疤的汉子从峡谷口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李崇几眼,然后朝身后摆了摆头,说道:“把武器留下,跟我走。”
李崇留下了身上的腰刀和匕首,又把两个随从留在了峡谷口,只身一人跟着那个刀疤汉子钻进了峡谷深处。
峡谷里的路七拐八绕,越走越深。两边的崖壁越来越高,把头顶的天光挤成了一条细线。脚下的地面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死人身上一样。
刀疤汉子在前面走得飞快,对这条崎岖湿滑的山路熟悉无比,李崇跟在后面,几次差点滑倒,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拼命跟了上去。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峡谷突然开阔了。
眼前出现了一片藏在群山环抱之中的谷地,谷地里密密麻麻地搭着上百间简陋的木屋和茅草棚,中间是一片被踩得光秃秃的空场,空场上燃着几堆篝火,火焰在暮色中跳动着,将四周的人影拉得又长又扭曲。
刀疤汉子把李崇带到了空场边缘的一间木屋前面,朝门口昂了昂下巴,说道:“伊冰在里面。”
说完便转身走了。
李崇站在木屋前面,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然后伸手推开了那扇粗木拼成的门。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暗,将一切照得昏黄而模糊。伊冰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一把短刀。
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滑动,发出一声声缓慢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李崇看清伊冰的脸时,心里狠狠地打了个突。
伊冰还是那张冷硬如刀刻的脸,颧骨高耸,鼻梁窄长,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像是两条刀锋。但他的气质却变了。
以前的伊冰虽然冷,但那种冷是收敛着的,像一把被藏在刀鞘里的利刃。
而现在的伊冰,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肆无忌惮的锋利,那双眼在昏暗的油灯光下亮得吓人,像是山野里饿了好几天突然闻到血腥味的狼。
“李崇。”
伊冰抬起头来,嘴角牵起一丝淡淡的笑容,手里的磨刀动作却没有停,“你胆子不小,敢一个人上山来找我。”
李崇站在门口,跟伊冰保持着将近两丈的距离,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发抖。但他强迫自己保持着镇定,脸上堆起了一个笑容,拱手说道:“伊冰兄弟,好久不见。”
伊冰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继续磨着刀,那双狼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李崇,看得李崇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