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二百七十九日(1/2)
这座城市的雨季总是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
陈默坐在“拾光”书店的柜台后,手里摩挲着一只缺了口的青瓷茶杯。窗外,雨水如注,疯狂地拍打着落地玻璃,将街对面的霓虹灯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店内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在桌面上投下一圈孤岛般的光晕。
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十一点。
按照往常,这个点他早就该打烊了。但今晚的雨太大,大到让他觉得,如果现在关门,这漫天的雨声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把他淹没。他害怕那种安静,那种只有雨声、没有女儿喊“爸爸”的安静。
“叮铃——”
门口的风铃突兀地响了一声,被狂风撞得有些发颤。
陈默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抱歉,已经打烊了。”
没有回应。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夹杂着雨水滴落在木地板上的“滴答”声。
陈默皱了皱眉,终于抬起头。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女孩。她浑身湿透,校服裙子紧紧贴在腿上,头发像海藻一样黏在脸颊边,水珠顺着下巴不断往下滴,在脚边迅速汇聚成一小滩水渍。她怀里死死抱着一只帆布包,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盯着陈默。那眼神里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决绝,像极了一只被逼入死角的幼兽。
陈默的目光落在她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心脏莫名地抽痛了一下。三年前,他的女儿念念在病床上最后的日子,也是这样看着他的。那种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我没钱。”女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哭腔,“我也没地方去。但我可以帮你打扫,或者……或者你让我待到天亮就行。”
陈默沉默了片刻。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把这个来路不明的未成年女孩赶出去,或者报警。他是个离异的中年男人,深夜收留一个湿漉漉的少女,传出去就是说不清的丑闻。
他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他走到书架旁,拿了一条干净的灰色毛巾,走回女孩面前。
“先把头发擦干。”他把毛巾递过去,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别感冒了,我这里没有药。”
女孩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个反应。她迟疑地接过毛巾,胡乱地在头上擦了两下,水珠溅到了陈默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外面还在打雷。”陈默转身走向里间的小厨房,“你要喝热水吗?”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跟了进来。她像一只警惕的猫,保持着两步的安全距离,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陈默的背影。
陈默烧了一壶水,从柜子里拿出一包过期的速溶咖啡,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换成了一罐热牛奶。他把杯子推到女孩面前。
“喝吧。今晚你可以睡在里面的休息室,那是以前我女儿画画的地方。”陈默指了指里间那扇半掩的门,“我不锁门,你如果觉得不安全,可以用椅子抵住。”
女孩捧着热牛奶,热气熏红了她的眼眶。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白色液体,突然小声问:“你女儿……还在吗?”
陈默倒水的动作猛地一顿。
水壶里的水溢了出来,烫到了他的手背。他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股水流冲刷着台面,然后流进下水道。
“不在了。”他轻声说,“三年前走的。”
女孩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某种类似“同类”的光。
“我爸妈也‘不在’了。”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进牛奶里,“虽然他们还活着,但对我来说,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窗外的雷声轰鸣,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书店内一老一少两张苍白的脸。
陈默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满眼伤痕的少女,忽然意识到,这场暴雨带来的不仅仅是麻烦,还有一个和他一样,被世界遗弃的灵魂。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雨夜,将是他灰暗生命中最后一次失控的开始。
“我叫陈默。”他伸出手,想要帮她擦去脸上的雨水,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今晚先睡吧。明天……明天再说。”
女孩看着那只停在半空的手,犹豫了很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我叫林晚。”
清晨的光线总是带着一种冷酷的清醒。
雨停了,但空气里依然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陈默是被一阵轻微的摩擦声惊醒的。他靠在柜台后的旧沙发上,手里还捏着半截没点燃的烟,脖子僵硬得像是生了锈的齿轮。
他转过头,看向里间那扇半掩的门。
林晚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站在念念生前用过的那个画架前。画架上还夹着一张泛黄的素描纸,上面画着一只未完成的飞鸟。
林晚没有动那张纸,只是伸出手,指尖隔着几毫米的空气,虚空地描摹着那只鸟的轮廓。她的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陈默没有出声。他静静地看着那个穿着干爽旧T恤(他昨晚找出来的)的少女背影,仿佛看到了三年前,念念也是这样站在这里,为了画好一只鸟的羽毛而咬着笔杆。
“她画得很漂亮。”陈默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林晚的肩膀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回手。她转过身,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对不起……我吵醒你了?”
“没有。”陈默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我本来就睡不着。”
他把水递给林晚,目光落在她脸上。经过一夜的休息,她脸上的苍白褪去了一些,但眼底那种像刺猬一样的防备依然没有卸下。
“你打算怎么办?”陈默问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天亮了,你父母如果报警,我这里是第一个被排查的地方。我收留你一晚是出于人道,但如果牵扯到法律问题,我承担不起。”
林晚握着水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咬了咬下唇,声音里带着一丝赌气般的决绝:“我不会回去的。如果你赶我走,我就去街上,或者……”
“或者去死?”陈默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昨晚说,你父母对你来说和死了没区别。所以,你现在是在用你的命,惩罚他们吗?”
林晚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吞的中年男人,说话会这么一针见血。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陈默叹了口气,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书递给她。“先吃点东西吧。我这里有昨天剩的面包。吃完之后,如果你还是决定要走,我不拦你。但在那之前,你得告诉我,你包里到底藏着什么,让你连家都不要了。”
林晚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帆布包。
陈默的目光落在她的包上,没有伸手去抢,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是一种不带任何压迫感的注视,像是在等一只流浪猫自己放下嘴里的鱼骨头。
僵持了足足一分钟,林晚终于松开了手。她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本厚厚的日记本,还有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请柬。
她把请柬扔在桌上,像扔掉一块烫手的炭。
“我继母的婚礼。”林晚的声音冷得像冰,“下个月。我爸让我穿裙子,让我笑着给他们敬茶。他说,‘晚晚,你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别让你阿姨难堪’。”
陈默拿起那张请柬,上面印着烫金的“百年好合”,刺眼得让人恶心。
“你生母呢?”
“她在国外,上个月刚给我发了邮件,说她要再婚了,让我以后别联系她,免得影响她新家庭的关系。”林晚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陈默,你看,他们都在往前走,只有我被留在原地,像个垃圾一样。”
陈默没有说那些“父母都是为你好”的废话。他只是把请柬放回桌上,然后看着林晚的眼睛,认真地说:“你不是垃圾。你只是被弄脏了。”
林晚猛地抬起头,撞进陈默那双深邃得像潭水一样的眼睛里。
“念念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觉得的。”陈默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拖垮了我们。她走的那天,跟我说,‘爸爸,对不起,我不能陪你长大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林晚脸上:“但你不是念念。念念没有机会长大了,但你有。你才十七岁,林晚。你的路还很长,不该断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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