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7章 部委视察 陈默的第一份答卷(2/2)
周德明没有继续听汇报,而是走到码头边,随机叫住一名正在递交证件的货船船主。
“最近检查多不多?”周德明很随意地问道。
船主一开始不知道他的身份,只当是上面来的调研人员,皱着眉说道:“检查还是有,但不像以前一过省界就从头查一遍。”
“上一个地方查过的证件,这边系统里能看到。没有新问题,一般就核一下船号和货物。”
“规矩变松了?”周德明再问。
“没松。”船主摇头,“现在查出问题,记录跑不掉。可只要材料是真的,也没人故意拖着让你找关系。”
他说到这里,看见站在后面的赵铁军,认出了人,赶紧站直了一些。
赵铁军却摆了摆手说道:“照实说。”
船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该查的还是要查,我们就怕一过省界又把同一套材料翻一遍。”
“现在至少三省交界这一段,前面查过什么、后面为什么再查,都能说得清楚。”
周德明问完姓名和船号,让随行人员把情况记下,没有再作评价。
当天下午,调研组回到长航局查看原始台账。
江映雪准备的汇报只有十几页,没有“全面清零”“根本好转”之类的结论。能够确认的变化只有四项:跨省线索确认时间缩短,重复登船检查有所减少,重点砂石来源核验速度提高,试点案件全部形成接收、处置和反馈记录。
问题清单同样摆在桌面上,两起普通线索反馈超时;一个省的数据接口仍需人工转换;夜间值班人员对生态监测异常的判断标准不统一;还有一名地方干部试图通过私人电话询问未公开案情。
周德明随机抽取一条超时记录,问承办人员:“规定时间是两个小时,为什么四个小时以后才回复?”
承办人员脸色有些紧张,解释道:“那天夜班只有一个人,先处理了一起船舶碰撞险情。普通协查被压在后面,交班时又没有单独提醒。”
“后来怎么改的?”周德明看着承办人员问着。
“把紧急事件和普通线索分开排队,超过一个小时没有处理的,平台自动提醒第二联系人。夜班交接必须逐条确认未办事项。”承办人员有些紧张地回应着。
周德明又问:“处分人了吗?”
“没有直接处分。”陈默这次接话了,“先核实是否属于主观拖延。这次主要是值班配置和交接规则有问题,不能把制度漏洞全部推给一个值班员。”
“如果下次再发生呢?”周德明问。
“交接规则已经明确,这个岗位也补了第二联系人。再出现无正当理由超时,就按照岗位责任处理。”陈默应着。
周德明合上台账,说道:“处理得有轻重。”
第一天调研结束时,他没有发表评价,只要求政策法规和技术人员连夜梳理三个问题:平台数据最小共享标准、跨部门协查的法律边界、试点扩大以后由谁承担运行维护费用。
第二天上午,专题座谈会在长航局召开。
会议没有安排主席台背景板,沿江试点省份的代表通过视频参加。
孙建国和马建平分别介绍了地方执行情况,也没有只说成绩。
江北省认为重复检查明显减少,但担心平台事项过多以后基层疲于填报;
楚江省认可砂石来源协查效果,同时提出水利项目编号标准需要统一;生态环境部门则再次强调,在线监测异常只能作为线索,不能由联合平台直接发布企业违法结论。
周德明听完各方意见,才开始讲话:“这两天我看到的,不是一条已经彻底治理好的长江,也不是一套可以立刻复制到所有流域的成熟制度。”
会议室里很安静,都听着这位副部长讲话。
“我看到的是,长航局和沿江各单位开始把过去断开的责任接起来,也开始知道哪些事情可以协同,哪些权力不能借协同的名义扩大。”
“前者体现能力,后者体现清醒。”
他翻开问题清单,继续说道:“试点的价值不在于一个月抓了多少船、处理了多少人,而在于它把一些长期藏在部门缝隙里的问题变成了能够追踪、能够纠正的记录。”
“但是,试点还不能急着宣布成功。数据标准不统一、夜间力量不足、普通事项和紧急事项如何分流,这些问题没有解决以前,范围扩大得越快,风险也会越大。”
周德明当场提出三项安排:交通部政策法规部门参与完善协同事项清单,逐项核对法律依据;技术部门牵头制定最低数据接口标准,但不要求各省把全部原始数据集中到长航局;试点继续运行三个月,形成第二次评估后,再研究是否向长江干线其他重点水域推广。
说完工作安排,周德明才把目光转向陈默说道:“陈默同志到长航局以后,先处理内部问题,再推动跨省协同。”
“能查问题、敢动利益,是能力;在取得主动以后没有把所有权力抓到自己手里,愿意把争议摆到桌面上,愿意保留失败记录,这是更难得的地方。”
“我们评价一名干部,不能只看他在风口浪尖上抓了多少人,也要看风头过去以后,他能不能把事情交给制度继续运行。”
“从这次调研看,长航局领导班子经受住了硬仗,也开始学会打持久战。”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陈默没有起身接受表扬,只在发言时说道:“清江行动和内部整顿为试点创造了条件,但试点能不能走下去,不取决于长航局一家。”
“沿江各省愿意接住责任,基层人员愿意把问题真实记录下来,才有今天看到的变化。”
“目前的问题清单还有十七项。三个月以后第二次评估,如果这些问题没有实质改进,长航局不建议扩大范围。”
周德明看着他,点了点头应道:“把这句话写进会议纪要。”
座谈会结束后,周德明又去了调度指挥中心,他没有问大屏幕有多先进,而是让江映雪现场调出第一次模拟演练的失败记录。
屏幕上,私人通讯软件传递的截图、无法读取的数据文件和延迟反馈的时间线全部保留着。
“这套系统是谁牵头建设的?”周德明问道。
“江映雪负责流程和权限设计,信息中心负责技术改造,赵铁军他们根据一线使用情况不断提修改意见。”陈默回答。
周德明转向江映雪问道:“你们为什么把这次失败留在系统里?”
江映雪说道:“因为权限和流程不是写完文件就正确。每次失败都要能找到发生在哪个节点、后来由谁修改。删掉失败记录,系统看起来会更漂亮,但下一批人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再走老路。”
周德明又问赵铁军:“第一次演练时,为什么有人用私人软件发截图?”
“图省事,也是不习惯留痕。”赵铁军没有替下属遮掩,“我们当时叫停了演练,重新培训。以后紧急情况可以先电话报告,但材料必须回到平台补全,不能把方便当成绕程序的理由。”
“这个案例留下来做培训。”周德明说道,“不要只教正确流程,也要告诉干部错误是怎么发生的。”
临近中午,调研组准备返京。
长航局门口,周德明和陈默握手告别。其他人已经上车,他没有说升迁,也没有作任何超出此次调研范围的承诺。
“这次回去,我会把看到的成绩、问题和长航局班子的表现如实向部党组汇报。”周德明说道,“部里看干部,不只看能不能打一场漂亮仗,也看能不能在有成绩的时候保持清醒。”
“试点刚开始,不能因为这次评价就松劲。”陈默真诚地看着周德明表态着。
“你知道这一点就好。”周德明拍了拍他的手臂,“接下来三个月,比前一个月更难。”
“以前大家盯着,是因为案子大、动静大;以后没有那么多目光了,制度还能不能照常运行,才是真考验。”
陈默点头应道:“我会盯住。”
“不能只靠你盯。”周德明纠正道,“要让你不在办公室的时候,它也照样运行。”说完,他转身上车。
车队驶出长航局大院以后,赵铁军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说道:“局长,周部长这次评价够高了。”
“评价高,任务也更重。”陈默看着手里的会议纪要,“部里正式牵头评估以后,这项工作就不再只是由长航局推动的区域试点。三个月后的第二次评估如果失败,前面所有经验都可能被认为只能靠清江行动的高压维持。”
江映雪问道:“那下午的复盘会还开吗?”
“照常开。”陈默说道,“先把部长今天指出的三个问题拆开,明确责任人和时间。表扬放进档案就行,问题还得留在桌面上。”
三人转身走进大楼,办公室外的江面并没有因为一次部委调研变得更加清澈,试点平台上的提醒也仍然一条条跳出。
可从这一天起,长航局和沿江各单位共同摸索出来的制度,不再只是在三个试点水域开展的协同尝试,它进入了由交通部牵头的下一阶段正式评估程序。
陈默在长江交出的第一份制度答卷,也真正被更高层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