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时也,命也(1/2)
夜色渐深,通州城头嘉靖皇帝的神主牌位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幽金光,暂时阻隔了靖难军猛烈的炮火。
城下的靖难军大营,陷入了一种异样的沉寂。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陈恪坐在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印。
那是嘉靖皇帝赐予的靖海侯私印,代表着一段复杂而深重的君臣过往。
徐渭侍立一旁,脸上并无多少忧色,反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侯爷,刘汉这一手‘神位护城’,倒也不算蠢。”徐渭轻声道,“至少,他读懂了当年铁铉守济南的旧事,也想明白了侯爷您‘靖难’旗号下,那最微妙的一处关节。”
陈恪将玉印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哦?”他抬眼,目光平静如水,“文长是说,我对先帝的那点‘香火情’,或者说,天下人眼中,我陈恪必须维持的对先帝的‘恭敬’?”
“正是。”徐渭点头,“刘汉赌的,就是侯爷您不敢公然损毁嘉靖爷的神位。一旦炮火加诸其上,‘欺师灭祖’、‘悖逆人伦’的罪名,就会像跗骨之蛆,死死缠住‘靖难’的大义名分。军心、民心、士林清议,都可能因此动摇。他这是攻心,攻的是你不得不顾全的‘政治脸面’。”
帐内一时安静,只有烛火噼啪。
陈恪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通州城防图前。
“文长,你说,当年铁铉用太祖神位阻燕王,为何最终济南还是破了?”陈恪忽然问道。
徐渭略一思索:“史载,燕王虽受掣肘,然遣奇兵绕其后,星夜奔袭南京……终究是实力与谋略的较量。神位可阻一时之炮火,阻不了一世之兵锋。”
“不错。”陈恪手指点了点那个朱圈,“神位是死物,城墙也是死物。人才是活的。刘汉想用死物捆住活人,想法不错,但他忘了两件事。”
“哦?请侯爷明示。”
“第一,他高估了这些木牌在绝境中的分量。当刀架在脖子上,是守着几块木头等死,还是砸烂木头求生?大多数人,会选择后者。所谓敬畏,在生死面前,往往脆弱不堪。”
“第二,他以为,我只能用炮火攻城。殊不知,破城之法,从来不止一种。他防住了天上的炮,可曾防住地下的雷?”
徐渭眼睛一亮:“侯爷是说……”
“陈大成那边,进展如何?”陈恪问。
“半个时辰前刚传来密报。”徐渭压低声音,“三条主地道,均已悄然挖通至东城墙指定区段之下。爆破药室构建完毕,引线检查无误。所有工兵、爆破手皆已撤回安全区域。只等侯爷一声令下。”
“很好。”陈恪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刘汉想用先帝神位拖时间,等不知在哪里的援军,等我们军心浮动。”陈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那我就告诉他,他的时间,到此为止了。”
“传令下去:”他看向徐渭。
“前沿所有炮兵,保持静默。但炮位不许撤,火炮不许盖,要让城头看得清清楚楚——我们不是怕了那些木牌,只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通知陈大成,爆破时间,定在明日五更三点,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以绿色信号火箭为号。”
“常钰所部骑兵,结束追击收拢部队后,秘密运动至通州西、南两门外围预设阵地,待城墙爆破后,防止守军从此二门溃逃,尤其是向京师方向。”
“攻城主力各营,提前饱餐,检查装备。爆破成功后,以先前演练的‘突击锋矢阵型’,从爆破缺口迅速突入,直取城中枢纽。记住,进城后首要目标是控制衙门、仓库、要道,击溃守军有生力量,而非逐屋清剿,避免无谓伤亡和拖延。”
“让随军文书和工匠立刻动手,连夜赶制一批神主牌。木料不必讲究,字体务必工整,尤其要突出‘世宗肃皇帝’、‘忠孝帝君’这几个关键尊号。”
徐渭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又啼笑皆非的神情:“侯爷,您这是要……”
“他不是挂神位吗?”陈恪微微一笑,“那就让我们的先锋将士,也‘请’着先帝的神位进城。让通州的守军和百姓都看看,到底是谁,更‘敬重’先帝,又是谁,在亵渎先帝神位,阻挠‘靖难’义师,清君侧,正朝纲。”
徐渭抚掌,几乎要笑出声来:“妙!妙啊!侯爷!此计大妙!刘汉若敢令守军攻击扛着先帝神位的我军将士,那便是他公然对先帝不敬,坐实了‘奸佞鹰犬’的罪名!他若不敢攻击,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军登城!攻心之上,更有攻心!这才是真正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去吧。”陈恪摆摆手,重新拿起那枚嘉靖玉印,指腹摩挲着上面精细的纹路,“告诉将士们,今夜好生休息。明日黎明,我们进通州城。”
——————
时间在紧张与静谧的诡异交替中流逝。
通州城头,守军度过了炮击停止后的第一个相对“安宁”的夜晚,但无人敢真正放松。
刘汉拖着伤臂,几乎彻夜未眠,在城头巡视,督促加固工事,心中那丝因炮火暂停而升起的侥幸,随着夜深人静,渐渐被更深的疑虑和不安取代。
陈恪太安静了。
这不符合那个惯于出奇制胜的靖海侯的风格。
他一定在谋划着什么。
刘汉的目光,不止一次投向城外那片黑暗中沉默的靖难军营垒,尤其是那些依稀可辨的炮口轮廓。
他又看看城头悬挂的的嘉靖神位。
木牌真的能挡住陈恪吗?
这个念头不时窜出,消磨着他的信心。
五更二点,天色依旧浓黑如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时刻。
通州东城墙下,一片被精心伪装过的洼地中,陈大成趴在一处隐蔽的观察口后。
他身后,数名经验最丰富的爆破手屏息凝神。
更远处,参与地道作业的工兵和掩护部队,早已按照命令撤到数百步外的安全地带,同样紧张地望向城墙方向。
他抬起头,望向靖难军中军大营的方向。
“咻——!”
一支碧绿色的信号火箭,拖着明亮而诡异的尾焰,撕破浓重的夜幕,在通州城东南方的天空,划出一道短暂却无比醒目的光弧!
“爆!”
陈大成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至极的音节,同时狠狠挥下了手臂!
火星沿着浸满火油的引信,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窜入幽深的地道入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城头上,一名恰好望向东南方向的守军哨兵,看到了那支绿色的火箭,愣了一下,尚未反应过来那意味着什么。
刘汉正在东门城楼内和衣假寐,被亲兵急促的推醒:“将军!城外有信号火箭!”
他猛地惊醒,冲到窗边,只看到绿色光痕正在黯淡的天空中消散。
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瞬间淹没了他!
“不对!全军戒备——!”刘汉的嘶吼刚刚出口——
“轰隆——!!!!!!!”
不是一声,不是几声,是三声沉闷到极致的恐怖巨响,几乎不分先后地猛然爆发!
紧接着,是更多连锁的的爆炸声!
声音并不尖锐,却厚重无比,带着一种摧毁一切的磅礴力量!
通州城东面,偏南一段长约二十余丈的城墙,连同其上的垛口、马面、以及悬挂其上的数十面嘉靖皇帝神主牌位,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从地底狠狠向上掀动!
坚固的夯土层首先瓦解,巨大的裂缝在墙体上蔓延、交错!
包裹的青砖在无法形容的巨力下扭曲、崩飞、化为漫天激射的碎片!
整段城墙,以一种缓慢却又无可挽回的姿态,向内轰然坍塌!
砖石、土块、木料、碎裂的神主牌、以及上面守军的残肢断躯,混合着冲天的烟尘,如同火山喷发般向上腾起数十丈高,然后化为一场毁灭性的暴雨,砸向城墙内外!
地动山摇!
整个通州城,仿佛都在这一刻剧烈颤抖!
靠近爆破点的房屋簌簌落下尘土,远处熟睡的百姓被从床上震落!
站在城墙其他段落的守军,即便未被波及,也被这近在咫尺的天地之威骇得魂飞魄散,许多人腿一软跌坐在地,呆若木鸡!
刘汉所在的东门城楼距离爆破点尚有百余步,但剧烈的震动依然让他踉跄倒退,撞在墙上,耳中全是嗡嗡的轰鸣,几乎失聪。他挣扎着扑到窗前,透过弥漫的烟尘,看到的是永生难忘的景象——
一段巍峨的城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缺口!
烟尘未散,但缺口内外,已是两个世界。
“城墙……塌了?!”刘汉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无法理解眼前所见。
没有炮击,没有云梯,城墙怎么会塌?是地龙翻身?
不!是陈恪!他用了什么妖法?!
“敌袭——!贼军从缺口杀进来了——!”
凄厉到变调的警报声,终于从缺口附近的幸存守军口中发出,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声警报——
“咚!咚!咚!咚!”
靖难军大营中,进攻的战鼓如同苏醒的雷霆,猛然敲响!沉稳,有力,带着踏碎一切障碍的决心!
“呜——!”
冲锋的号角撕裂长空!
“靖难!靖难!靖难!”
山呼海啸般的战吼,从靖难军阵地中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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