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时也,命也(2/2)
深蓝色的潮水,瞬间从营垒中涌出,以惊人的速度和严整的队形,向着那道刚刚形成的死亡缺口,汹涌扑去!
冲在最前面的,是数百名披着双甲的重装刀盾手。
他们左手持盾,右手握刀,沉默如铁,步伐迅捷。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这些刀盾手的身后,紧紧跟随着两列身形相对轻捷的悍卒。
他们手中没有持握常见的刀枪,而是每人双手高举着一面一尺见方的木牌——木牌上,描金的“世宗肃皇帝之神位”、“忠孝帝君之神位”等字样,在晨曦微光和战火映照下,清晰可见,熠熠生辉!
靖难军的先锋,竟然扛着嘉靖皇帝的神主牌在冲锋!
缺口处,残存的守军和刚刚从震撼中回过神的援兵,看到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全都愣住了。
开枪?放箭?
可那些贼兵手里举着的……是先帝的神位啊!
虽然只是简陋的木牌,但那上面的字……守军士兵们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身后城墙上悬挂的那些同款神位,又看看敌人手中高举的,一时之间,弓箭手的手指僵在弦上,火铳手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无人敢第一个击发。
“放箭!放箭啊!拦住他们!”一名基层把总声嘶力竭地吼着。
几个守军士兵咬咬牙,射出了稀稀拉拉的箭矢。
但大多失了准头,或者被刀盾手轻易格挡。
更重要的是,这种攻击软弱无力,毫无齐射的威力,根本无法阻止靖难军先锋迅速接近缺口。
刘汉在亲兵搀扶下,跌跌撞撞冲下城楼,赶到缺口附近的一处临时垒起的矮墙后。
当他看到靖难军士兵竟然扛着嘉靖神位冲锋时,一股荒谬绝伦的怒气直冲顶门,紧接着便是彻骨的冰寒。
陈恪……你好毒!好绝的算计!
“将军!贼兵……贼兵扛着先帝神位!”副将王朴脸色惨白地跑来,声音发颤,“弟兄们……弟兄们不敢放箭啊!这、这如何是好?”
刘汉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靖难军先锋,看着那些在晨光中晃动闪烁的“先帝神位”,又看看周围守军士兵的本能畏缩,他瞬间明白了陈恪的全部意图。
用神位束缚我?那我就让你的神位,变成我的护身符!
让你的士兵,不敢攻击“先帝”!让你挂在城头的那些木牌,变成对你自己的嘲讽!
所谓攻击陈恪的大义名分?
现在,究竟是谁在攻击“先帝神位”?是谁的箭射向了“先帝神位”?
刘汉胸口剧烈起伏,伤臂传来的疼痛都似乎麻木了。
他知道,自己煞费苦心的“神位护城”之策,在陈恪这精准而致命的反击下,已然彻底破产,甚至成了套向自己脖颈的绞索。
“将军!贼军快到眼前了!打不打?”王朴急得额头青筋暴起。
打?怎么打?对着“先帝神位”全力开火?那自己之前悬挂神位、命令士兵敬畏的举动,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军心立刻就要散!而且坐实了“攻击先帝”的罪名!
不打?难道眼睁睁看着贼军扛着几块烂木头,大摇大摆地冲进通州城?
电光石火间,刘汉做出了决断。一个清醒而冷酷,但也注定让他之前所有“忠义”表演付诸流水的决断。
“打!”刘汉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眼神变得赤红而狰狞,“给我狠狠地打!绝不能让贼军进城!”
王朴一怔,似乎没料到刘汉如此果断,犹豫道:“可是……神位……”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王朴脸上!
刘汉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咆哮,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破釜沉舟的绝望而彻底扭曲:“什么狗屁神位!那只是烂木头!是逆贼蛊惑人心的道具!城丢了,你我脑袋照样搬家!给我杀!有敢迟疑不前者,立斩!”
这一巴掌和怒吼,如同惊雷,炸醒了周围犹豫的军官。
是啊,城破了,什么神位,什么忠义,全是狗屁!
脑袋搬家才是真的!
“打!开火!”
“弓箭手齐射!”
“火铳队上前!”
“长枪手堵住缺口!”
命令被层层下达,尽管依旧带着慌乱,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木牌”的畏惧。箭矢开始变得密集,火铳也零星响起。
然而,已经晚了。
靖难军的先锋刀盾手,已经顶着稀疏的箭矢和铳弹,冲到了缺口堆积的乱石堆下。
他们悍勇地向上攀爬,盾牌护住头顶,对零星击中盾牌的“先帝神位”木牌毫不在意——那本就是消耗品。
而更致命的是,就在守军火力被吸引到缺口正面时,靖难军的火炮,再次发出了怒吼!
“轰!轰!轰!”
这一次,炮火没有再轰击城墙,而是集中覆盖缺口两侧尚在坚守的城墙段,尤其是守军的远程火力点和兵力集结处!
炮弹落下,砖石混合着血肉横飞。
刚刚鼓起勇气探身放箭的守军,顿时被炸得人仰马翻。
与此同时,扛着“先帝神位”的靖难军悍卒,已经爬上了乱石堆顶部。
他们并没有傻乎乎地站在那里当靶子,而是奋力将手中的木牌,朝着缺口后方守军密集处投掷过去!
“先帝神位在此!挡着死!”
“大明忠臣,清君侧!跪地免死!”
木牌在空中翻滚,砸入守军人群。
守军士兵下意识地躲闪,或者看着滚落脚边的“先帝神位”,神情越发惶恐混乱。
而真正的杀招,紧随其后。
刀盾手跃下乱石堆,如同虎入羊群,杀入缺口内守军阵中。
后面跟进的靖难军火铳手,迅速在乱石堆上建立射击阵地,向缺口内纵深区域进行精准的齐射,压制任何试图反扑的守军。
后续的步兵主力,从缺口源源不断涌入!
通州城墙,破了。
巷战,在震天的喊杀声中,骤然爆发。
人心的恐惧,才是最可怕的东西。
通州守军本就被城墙爆破的天地之威夺了心魄,又被“先帝神位”冲锋的诡计搅乱了心神,接着遭到火炮的精准打击和精锐步兵的突击,此刻虽然凭借本能和军官的弹压还在抵抗,但明显缺乏章法,士气已然濒临崩溃。
他们面对的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战术明确、士气如虹的东南新军。
靖难军以小队为单位,沿着街道迅速推进。
火铳手与刀盾手、长枪手交替掩护,遇到街垒或坚固据点,并不强攻,往往以少数兵力牵制,主力迅速迂回侧后。
遇到溃兵或跪地求饶者,则大声喝令“跪地不杀”,分出人手看管,主力继续向城中枢突进。
反观守军,各自为战,号令不一。
有的军官还想收拢部队节节抵抗,有的则已开始向后溃退,更多的士兵是在茫然地奔跑,或者躲进民宅瑟瑟发抖。
刘汉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且战且退,试图在城中几处预设的街垒和坚固建筑组织起有效的防线。
但他很快绝望地发现,溃退的洪流比他组织防线的速度快得多。
往往他刚刚站定,身后就已空了大半。
他看到了那些被靖难军随手丢弃的神位木牌,也看到了自己悬挂在城头的那些。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涌上心来。
他尽力了。
想到了古人故智,用出了能用的所有手段。
奈何,他面对的是陈恪。
一个不按任何常理出牌,总能找到规则盲点,并用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给予你致命一击的对手。
败下阵来,非他之过也。
只是,时也,命也。
“将军!西门还在我们手里!从西门退吧!去京师!”浑身浴血的王朴再次找到刘汉,嘶声道。
刘汉望着城中四处燃起的火光,听着越来越近的“靖难”呐喊和己方溃兵的哭叫,又看了看身边仅存的百余名亲兵,脸上露出一抹惨然的笑。
“退?往哪里退?”他缓缓拔出佩剑,剑尖指向传来喊杀声的街道尽头,那里,一面深蓝色的“靖难”战旗,正在晨光中冉冉升起。
“本将,通州总兵刘汉,今日……唯有以死报国。”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染血的脊梁,对着身边最后追随的士卒,发出了最后的命令:
“儿郎们,随我……”
“杀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