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恐惧暗流(1/2)
通州城破的消息,是在一个雾气弥漫的黎明,被几匹浑身浴血的战马,踉跄着带回北京的。
马背上的骑士,有的只剩半副残甲,有的脸上带着炮火燎出的焦黑,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丢在了那片血肉横飞的战场。
他们带回来的,不仅是“通州失陷、刘总兵殉国”的噩耗,更是一种肉眼可见的恐惧。
这恐惧顺着洞开的城门缝隙,悄然渗入京城,迅速在官道、街巷、坊市、衙门间弥散开来,与之前天津失守时的恐慌混合、发酵,酿成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暗流。
城墙,那曾经将京城内外划分为两个世界的巍峨屏障,此刻在许多人心中,似乎正变得脆弱。
京城,真的固若金汤吗?
从纸面实力看,答案是肯定的。
成祖皇帝朱棣迁都北京,倾举国之力,历十数年之功,将这座城市修筑成了天下防御之最。
内城、外城、皇城,三重城垣,环环相扣。
城墙平均高四丈,顶宽数丈,可并行数车。
墙体内为夯土,外砌以每块重达数十斤的巨砖,以糯米灰浆浇灌,坚固异常。
墙头雉堞如齿,敌台、角楼、藏兵洞、马面、瓮城星罗棋布,构成了立体的防御体系。
护城河引玉泉山水,宽逾十丈,深达两丈余,冬日虽未完全封冻,却也绝非轻易可涉。
更不必说,城头还架设着数百门从各地调集、乃至仿制东南的火炮,储备着海量的滚木、擂石、灰瓶、金汁。
仅从物理层面论,北京城就是一头匍匐在华北平原上的钢铁巨兽,其防御属性,历经永乐、宣德、正统、嘉靖历代修缮加强,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城池”概念,成为大明王朝国本与天命最直观的象征。
守军呢?
名义上拱卫京师的京营三大营——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在永乐朝鼎盛时期,员额曾达数十万。
虽经百年积弊,吃空饷、占役、老弱充斥等问题严重,但在嘉靖末年至隆庆年间,历经多次整顿,尤其是在靖海侯陈恪推动和英国公张溶具体操持的“京营新编”之后,情况已有改观。
即便裁去所有虚额和老弱病残,保守估计,可战之兵仍在五万上下。
这五万人,装备着大明能拿出的最好盔甲兵器,享受着最高的粮饷,理论上,应当是大明最精锐的核心武装。
而兵临城下的陈恪,即便算上留守天津、沿途驻防以及收编的部分降卒,其能用于直接攻打北京的陆军兵力,满打满算,绝不超过两万五千人。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
陈恪的兵力,非但达不到“十倍围之”的绝对优势,甚至连“五则攻之”的攻城最低兵力要求都远远不及。
他手中最大的倚仗,是那数十门随军携带的重炮,以及跨海而来的补给线。
但炮火再利,难道能轰塌周回数十里、厚达数丈的北京城墙?
补给再畅,能支撑他这两万多人,在寒冬腊月,对一座拥有百万人口、储备充足、防御体系完整的超级都城,进行旷日持久的围困和强攻?
账,算起来,陈恪似乎毫无胜算。
然而,战争不是打算盘。
冰冷的数字背后,是灼热的人心,是复杂的利益,是瞬息万变的时势,是那些无法量化却往往能一锤定音的无形之力。
纵观古今,赤壁之火,淝水之风,昆阳之雷,官渡之焚……哪一场以弱胜强的传奇,是单纯靠兵力多寡决定的?
决定战争走向的,往往是士气、是谋略、是时机、是内应、是统帅的意志与对手的失误,是那些潜藏在战场硝烟之下,关乎政治、经济、人心的暗涌。
此刻的北京城,最大的危机,恰恰不在城墙不够高,火炮不够多,而在于那看似最可靠的五万京营,其“心”向着何处。
这是一个被刻意忽略,却又无人敢真正深究的致命问题。
这些难道张居正不知道吗?他太知道了。
正因如此,他才将全部希望寄托于通州,寄托于方逢时的宣大边军。
他宁愿在通州平原与陈恪进行一场野战,哪怕胜负难料,也绝不愿将战火引至北京城下。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陈恪兵临城下,京营的问题,就将从一个可以暂时压下的“隐忧”,变成一把可能从内部焚毁一切的“烈火”。
京营,经过陈恪与英国公张溶或直接或间接的“改革”,早已不是嘉靖初年那支腐朽不堪的老爷兵。
在装备、训练、乃至部分战术理念上,它确实吸收了东南新军的某些长处。
然而,这支队伍的“魂”,却未必符合张居正的期待。
用旧体系培养的军队,去抵抗代表着旧势力的陈恪,这本就是一场从根子上就充满悖论的荒谬尝试。
京营的高级将领、中层军官,与以英国公张溶为首的勋贵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盘根错节的联系。
而英国公的嫡长子张维城,阳武侯之子薛承武,灵璧侯之子汤允谦,此刻正作为陈恪麾下的得力干将,或许刚刚踏过通州的废墟,正向北京昂首进军。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当京营的士卒在城头看到城外升起“靖难”旗帜,看到对面阵中他们熟悉甚至敬畏的“小侯爷”、“小公爷”的身影时,他们手中的刀枪,还能握得稳吗?
他们身后的督战队,真的敢对可能产生的犹豫和骚动,进行无情的弹压吗?
那些同样家族子弟在陈恪军中的勋贵将领,在关键时刻,是会选择效忠朝廷,还是为自己的血脉留一条后路?
这不是抵抗异族入侵,可以同仇敌忾,激发最朴素的保家卫国之志。
这是一场王朝内部的“靖难”,是“清君侧”与“平叛乱”的话语权争夺,是嘉靖遗诏真伪的罗生门,是高拱冤狱背景下忠奸难辨的迷雾。
对许多京营将士而言,城墙外的“敌人”,可能是“国贼”,但也可能是“奉天靖难”的“义师”,甚至可能是他们旧日上官的子弟,是同袍口中传奇的“靖海侯”的部下。
忠诚,在这种情境下,变得极其抽象而脆弱。
与之相比,家族存续、个人前程、对强者的畏惧、对未知的恐慌,这些更为实际的情绪,则如同野草,在人心缝隙中疯长。
张居正不敢赌。
所以他宁愿在通州赌上方逢时的三万边军,也不愿在北京城下,赌京营那扑朔迷离的忠诚。
可惜,通州赌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得干脆利落。
方逢时兵败的消息虽未如通州失守般传来,但通州已破,宣大军的结局不言而喻。
陈恪用一场通州大胜,将他最后一丝“御敌于国门之外”的幻想,也击得粉碎。
现在,球被踢回了北京城下。
张居正必须面对他最不愿面对的局面:依靠京营,守卫北京。
而京营,从最高统帅到最底层士卒,此刻都处于一种极其微妙的状态。
英国公张溶继续“卧病”,阳武侯、灵璧侯等被变相软禁在府,但他们的影响力无孔不入。
中下层军官中,有多少是他们的门生故旧?有多少在观望风色,等待家族或旧主的暗示?普通士卒在惶恐的流言和严厉的军法之间,又该如何自处?
战争未开,人心的堡垒已出现裂痕。
这才是北京城最深的隐忧,是远比城墙某处出现破损更可怕的“门户洞开”。
除了京营,京城内部,亦是人心浮动,各怀鬼胎。
恐慌如同深秋的寒霜,覆盖了社会的每一个阶层。
对市井小民而言,是米价盐价一日数涨,是传言中逆军火炮毁天灭地的恐怖,是对兵燹之灾最本能的恐惧。
他们缩在家中,紧闭门户,竖起耳朵捕捉着街上的每一点异常声响,既害怕乱兵入城劫掠,也害怕朝廷征发壮丁守城。
对商人富户而言,恐慌则更为具体。
他们忙着转移藏匿金银细软。
生意早已停摆,市面一片萧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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