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盲斗绝杀(1/2)
——快到几乎没有延迟,快到不需要判断方向,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向左前方侧身,颈部和肩膀之间的肌肉在那个瞬间收缩,整个上半身向左侧偏移了约莫两寸的幅度。
匕首划过他的左肩。刃尖没有刺中骨骼,只是擦过了三角肌外侧那一层薄薄的肌肉组织。刀刃切开了氅衣的靛灰面料——那层已经被血浸透过的布料变得脆而易裂——然后在皮肤上拉开了一道火辣辣的口子。那道口的长度约有两指宽,深度不深,但创面处被冻硬了的皮肉被豁开后,底下温热的血液涌上来,在零下六十度的空气中几乎是立刻凝成了一排细小的暗红色冰珠。那些冰珠从创口的边缘滚落,掉在雪地里,每一粒都发出极轻的、像细针落在薄铁皮上的声。
田训的断木棍朝那个声音的方向砸了回去。他看不见演凌的位置——那声是从低处传来的,但演凌在挥刀之后已经移动了重心,田训只能凭感觉去判定那道声音的来源方向和距离。木棍从左肩外侧横扫出去,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带着的风声。但那道弧线落空了,棍端划过空气,没有任何碰到实物的反馈传回掌心。
演凌已经闪到了另一边。他在挥刀的瞬间就用左侧那只骨裂未愈的脚向后蹬了半步,整个身体向斜后方移动了约莫两尺的距离。他的靴底踩在碎玻璃渣上,那些细小的玻璃颗粒被他身体重量压碎时发出密集的声,像踩碎了一片干枯的豆荚。他循着田训挥棍时发出的风声反手又是一刀——这次刀刃从下方斜刺上去,目标是田训的腰腹侧位。
田训的木棍格挡住了。他感觉到刀刃撞在木头上的震动从棍身传入手心,那震动的频率很特殊——是金属撞击桦木时才会有的那种短促而坚硬的震荡,从虎口一直传导到腕骨,再沿着尺骨上行到肘关节。金属和木头撞击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来,比之前的任何声响都更响亮,像一声被捂在厚布里的惊雷,震得屋檐上的冰挂都跟着发出极细的颤鸣。
两人都通过那一声撞击重新定位了对方。演凌听到了田训格挡时木棍发出的回响,从那个回响的方位和力度,他判断出了田训右手握棍的位置、手臂展开的角度、以及田训此刻重心偏前还是偏后。田训则从刀刃撞上木棍时的入射角反推出了演凌出刀的方位和下刀的速度,他甚至从那一声的尾音里听出演凌的腕力已经比半个时辰前弱了一些——那把匕首在撞击后有一个极其短暂的震颤余音,证明演凌握刀的手指已经开始痉挛了。
演凌的左手——那只骨裂的左手——猛地探了出去。那只手的动作快而猛,带着一种不顾伤痛的蛮横,五指张开朝田训握棍的手腕抓去。他的指尖循着木棍的方向摸到了田训的袖口,指甲抠进去,但他只抓住了衣袖的布料。靛青灰的面料在他指间被扯烂了,发出一声裂帛般的脆响。但他借着力,把那截被扯烂的衣袖往回一拉,整具身体跟着那股拉力朝田训的方向撞了过去。
田训被撞得后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撞上了正屋门框旁边的土墙,墙体表面的冻土层被他身体撞击的力道震得簌簌往下掉冰霜碎屑,那些细如尘埃的冰晶落在他的后颈上,贴着他被汗水和血浸透了的皮肤,冷得他整个后背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间猛地抽紧了,脊梁骨两侧的竖脊肌像两条被抽了鞭子的蛇,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但他没有倒。他的膝盖顶着那股冲撞的余力顶了出去,髌骨的尖端撞在演凌腹部的腹直肌中段。
演凌闷哼了一声。那一击顶得极准,正是他腹腔神经丛的位置,一阵绞痛从肚脐上方炸开来,像有一只手伸进去攥住了他所有的内脏用力一拧。他的呼吸被打乱了,吸进去的半口气堵在胸腔里吐不出来。但他那只握匕首的手没有松。他用那只还能动的右臂,凭着触觉——肘部感受到田训胸口的体温,腕部感受到田训呼吸带动的胸腔起伏——朝田训的胸口扎了过去。
田训的手也动了。他感觉到演凌手腕的动向——匕首尖正在接近他胸骨正中偏左的位置——他来不及用木棍去挡,凭直觉用左手手掌的外侧边缘猛地向下砍去,那一砍带着他半个上半身的重量,正好砍在演凌右手腕部桡骨和尺骨之间的间隙上。演凌的腕关节被那一击打得向内侧弯折了一下,匕首的刃尖偏了方向,从直刺变成了侧划,划过田训左肋下方、肋骨边缘和腹斜肌之间的那片软组织,割开了一层薄薄的皮肉。血珠从那道新伤口的末端渗出来,凝成暗色的珠子挂在皮肤表面。
两人再次纠缠在一起。在纯粹的黑暗中。视觉已经完全丧失了作用,两个人的视野里都是同一种均匀的、没有任何参照物的墨黑,连对方轮廓的模糊投影都看不见了。现在只剩下触觉——演凌的手抓到了田训的衣领,手指从领口边缘探进去,指尖触到了田训锁骨上方的皮肤,那皮肤冰凉湿滑,沾满了正在冻结的汗水和血水。田训的手指抠进了演凌肩膀上那道最深的新伤口,指尖嵌进翻卷的皮肉里,触及底下的肌肉纹理。演凌疼得浑身一颤,锁骨到肩峰之间的那一整片三角肌都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但他那只抓衣领的手反而抓得更紧了,五根手指像铁钩一样嵌进衣领的布料纤维里。
田训的膝盖再次顶了上来,这次顶在演凌的髂骨外侧、胯骨和大腿连接的关节窝附近。演凌的额头撞在田训的下巴上——额头正中那块最硬的骨面撞上了下颌骨的底缘,两个人的牙齿都在那一瞬间咬紧了,牙龈摩擦的酸痛感从牙根一直蹿到颅底。
他们看不见彼此的脸。但演凌能闻到田训身上的气味——浓重的血腥气从田训氅衣的每一道破口里蒸腾出来,混着汗液里的盐碱味,还有一种极淡的、像是晒干了的艾草之类的东西散发出的草药气,那是田训氅衣内衬里常年缝着的几片防冻药材被体温焖出来的味道。田训能听到演凌的心跳——那声音从两人贴在一起的胸腔之间传导过来,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通过骨骼和肌肉的接触直接传递到他的胸壁上,噗通、噗通,比自己的心跳略快一些,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像要把胸腔撞碎的蛮力。
黑暗中,寒春和林香什么都看不见。
她们只能听到那些声音。
演凌和田训的喘息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口是谁呼出来的。骨骼和骨骼撞击时发出的沉闷钝响一阵接一阵,像两块被冻硬的生肉在石板上反复拍砸。布料在拉扯中被撕裂的声音细碎而密集,像有十几只老鼠在争抢同一块布头。血滴落在雪地上——那些血液落在零下六十度的积雪表面时发出的声音极其微小,但在这片被黑暗包裹的死寂中,每一滴都清晰得像钟摆的滴答。
还有那种更细碎的声音——两具濒死的躯体用最后一点点还能动的力气互相撕咬、互相挤压、互相碾磨时发出来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皮肤和皮肤之间的滞涩滑动声,被冻住的伤口在弯曲时重新崩裂的细微爆裂声,关节在极限扭转中发出的声,牙齿咬合时牙龈摩擦的声音。
姐姐……林香的声音在黑暗中发抖。她的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被冻住的棉花,每一个字从嘴唇间挤出来的时候都带着细碎的颤音。他们……他们看不见……怎么还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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