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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恻隐之心救演凌(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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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运费业打呼噜的声音。

那鼾声很轻,不粗,不像成年男子醉酒之后那种震天响的呼噜。运费业的鼾声更像是一种从鼻腔深处漏出来的、有节奏的气流声,呼——吸——呼——吸——中间带着一个极短促的、像小动物打喷嚏似的“哼”音。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无害,像一个婴儿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后发出的安稳梦呓。没有人去叫醒他。赵柳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甚至放轻了脚步,虽然以运费业此刻的睡深程度,就算有人在屋里放鞭炮他也不一定醒得过来。

然后赵柳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两声清脆的“咔”,那是蹲在炕边太久了之后关节腔内气泡破裂的声音。她用手撑着炕沿借力,另一只手拍了两下沾在衣摆上的灰。那件旧皮袄的下摆上沾了一层细碎的炭灰和药粉的混合物,她拍了两下没拍干净,也就随它去了。她走到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帘子是寒春之前用两条旧布巾接起来挂在门框内侧的,薄而透风,但好歹能挡一下开门时灌进来的直吹风。赵柳掀帘子的时候只掀开了一条缝,把脸凑近那条缝朝外看。

零下六十六度。

风像无数把小刀,在院子里刮来刮去。那些刀没有固定的方向,从院墙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砖缝、每一片瓦楞的气流。雪被吹得漫天飞,像一层白色的雾,把什么都遮住了。院墙的轮廓不见了,正屋对面的偏房不见了,院子里的地面不见了,连院子中央那片被血浸透的雪地也看不见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一种颜色——白色,密不透光的、旋转着的、像要把一切有形的物体都研磨成粉末的白色。

她看的是那个方向。

院子的中央偏左,靠近正屋门槛外侧大约三步远的位置。那是演凌倒下的地方。那片雪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新雪,但赵柳记得那个位置,记得亥时她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那具脸朝下趴在碎玻璃上的身体,记得她当时只看了一眼就转开了视线。她记得他的脸在铜油灯光下显露出的那种青白色,记得他那只弯曲得不正常的手臂搁在雪面上的角度,记得他右膝上那片肿得发亮的皮肤在灯光中反射出的那种半透明的、像冻硬的鱼鳔一样的光泽。

“那刺客,”她开口了。声音平平的,那种平不是刻意压制情绪之后的平,而是一种她自己可能也没有意识到的、在“要不要在意那个人”这个问题上反复摇摆之后暂时取得的表面平衡。“还躺在外面。”

没有人接话。

耀华兴正在收拾药箱。他的手指捏着一卷没用完的布条,把它重新卷紧,然后用一根细麻绳在中间扎了一道。他听到赵柳的话之后动作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大约只有一息的时间,然后他又继续把布条放回了药箱的隔层里,合上了箱盖。但他没有站起来,他的手按在药箱的盖子上,指腹压着那块被磨得发亮的铜扣,像是在等什么。

“那种伤,”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加上这个温度,半个时辰都撑不过去。”

他说的是事实。从亥时中段到子时初,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了。亥时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演凌已经倒在那里,那时候他的呼吸就已经浅到了需要凑近才能察觉的程度。一个失血失温到那种地步的人,在零下六十度以上的极寒中暴露一个时辰以上,按照常理——按照所有人对人体极限的所有认知——他早就应该是一具冻硬的尸体了。

“活该。”赵柳说。

两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两颗被冻硬了的石子在上下牙之间碾过之后从唇间弹出来的。那两个字里没有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快意,没有那种说“活该”时通常伴随的某种解气的、带着道德审判意味的满足感。那两个字落在地上,像两块冰,没有任何温度可以传递,也没有任何余音可以回荡。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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