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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恻隐之心救演凌(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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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没有放下帘子。

她的手还掀着帘子的一角,手指捏着那条薄布巾的边缘,指节因为长时间的暴露在冷空气中而微微发白。冷风从那条掀开的缝隙里灌进来,灌进她领口的每一寸空隙,吹得她额前的头发飘了一下,几缕碎发贴在了她的睫毛上,她没有去拂。她盯着外面的风雪,眼神有点发直。那种直不是发呆的直,是视线在试图穿透那片白雾去寻找一个具体位置,但那个位置已经被风雪遮蔽得完全找不到了,她的视线在白色的虚空中打了一个又一个小小的、空洞的圈,找不到落点。

寒春从门口走过来。她没有穿棉袄——那件靛蓝棉袄还在田训的炕上盖着——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袖口磨了毛的旧夹衣。她从门槛内侧走过来的时候,脚踩在青砖地面上,脚步声很轻,像一只猫走近一个不确定是否安全的地方。她站在赵柳旁边,也往外面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和雪沫子。风从帘子缝隙灌进来的时候,把她夹衣的下摆吹得贴在了小腿上,布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伤得……其实没田训重。”寒春小声说。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帘子外面的风声盖过去了。但屋里很安静,安静到每一个人都能听清那句话说出的每一个音节,甚至能听出那个“其实”后面的停顿里藏着一丝犹豫——不是对事实的犹豫,是对说出这个事实之后会引起什么反应的犹豫。

“所以呢?”赵柳的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风。

“所以他更不该死。”寒春说。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没有想到这句话会这么完整地从嘴里出来。她顿了顿,然后补上了后面的推理,那个推理在她脑子里已经转了很久了,从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人围着田训忙碌而演凌一个人躺在三步之外的时候就开始转了。“田训伤那么重都救回来了。他伤轻,却要冻死在外面。”

“他是来杀田训的。”赵柳说。

“我知道。”寒春说,“但……”

她没有说完。那个“但”字从她唇间吐出来之后,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飘了一瞬,然后找不到可以降落的地方,就那么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悬着。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那个“但”后面应该接什么?但她觉得那个人躺在雪地里很可怜?但她觉得一个人不该被丢在极寒中等死?但她觉得既然田训能被救回来,那另一个也值得被拉一把?那些“但”后面的内容她一个也说不出口,因为她自己也知道,每一个都经不起赵柳下一句反问的推敲。

但她就是觉得——那个人躺在雪地里,一个人,没有人为他包扎,没有人为他盖衣服,没有人在乎他是死是活。那种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弃的感觉,比死本身更冷。那种冷不是零下六十六度的物理寒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比任何温度计能测量的东西都更深入骨髓的、像被从人类这个集合里单独剔出去的孤独。

林香也走过来了。她没说话。她的步子比寒春更轻,几乎是踮着脚尖从炕边移过来的。她站在寒春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只手攥着寒春的衣角,指头攥得很紧,靛蓝棉袄的布料在她指缝间皱成了一小团。她的眼睛看着赵柳,那双又黑又圆的、在昏暗中仍然泛着微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赵柳的侧脸。她不说话,因为她还太小,不知道在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样的话才合适。但她站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像一句没有声音的话,塞进了赵柳的视线余光里。

赵柳终于放下了帘子。

帘子落下去的时候,那条薄布巾在门框上弹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啪”声。风被重新隔在了外面,屋子里又恢复到了之前那种带着嗡鸣的安静。赵柳转过身,背靠着门框内侧的土墙,抱起胳膊。她的胳膊交叉在胸前,两只手各自攥着另一只手的上臂,指头压进了皮袄的袖子里。她的表情——如果表情可以被描述的话——像是在生自己的气。嘴唇抿得比平时更紧,嘴角微微向下弯了一个弧度,眉心那两条竖纹拧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

“我去。”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语调平直得像在报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但她的表情出卖了她——她拧着的眉心、抿紧的嘴角、抱在胸前攥着自己上臂的那两只手,全都在说明一件事:她对“去”这件事本身并不情愿。或者说,她对自己“想去”这件事感到不情愿。

“你?”耀华兴看着她。他的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阻拦,甚至没有疑问,那个“你”字只是一个确认,一个让自己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的确认。

“我去。”赵柳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硬了一点,像是在跟谁赌气。但她赌气的对象不是耀华兴,不是寒春,不是屋里任何一个人——她是在跟自己赌气,跟自己心里那个“这种人死了活该”的念头和那个“但总不能让他死在院子里发臭”的念头之间的拉锯赌气。“总不能让他死在院子里发臭。等开春化了冻,臭气熏天,还得我收拾。”

她说“还得我收拾”的时候,语调里刻意带上了一种嫌恶的、不耐烦的尾音,好像她决定去救演凌的全部理由就是为了避免开春之后处理一具腐烂尸体的麻烦。那个理由薄得经不起任何推敲,但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到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耀华兴看了她两秒。那两秒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看着赵柳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微微别开的视线方向。然后他站起来,拿起了药箱。

“我也去。”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我也去打桶水”。他把药箱的带子斜挎在肩上,铜扣在肩膀上磕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叮”声。

寒春和林香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两个人睫毛的上下交错。然后寒春弯腰,从炕上扯了一条备用的旧毯子。那是赵柳之前翻出来放在炕尾的一条灰蓝色的薄毯,羊毛的,不算厚,但能挡风。她把毯子折了两折,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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