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恻隐之心救演凌(中)(2/2)
“走。”她说。
四个人推开门,走进零下六十六度的风雪里。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风像一堵墙,迎面砸过来。那堵墙是实的,有重量的,有厚度的,砸在脸上之后会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一步。赵柳把领子竖起来,皮袄的毛领贴着面颊两侧的皮肤,那些磨秃了的羊毛茬子扎在她的颧骨上,带来一种粗糙的、带着细微刺痛的触感。她低着头往前走,下巴抵着锁骨,整个颈部缩进了皮袄的领口里。她的脚步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不是赶时间,是在跟自己较劲。每踩一步,靴底在雪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然后被后面卷上来的雪沫迅速填平。
“这种人……”她一边走一边嘟囔,声音从竖起来的皮袄领子里闷闷地传出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碎片。“差点掐死田训……三次警告不听……”
“嗯。”耀华兴在她旁边,隔了大约半步的距离。他的声音被风吹得同样破碎,但他尽量让每一个字都保持足够的音量,好让赵柳能听清。“但他还是个人。”
“谁说他是人了?”赵柳的声音更凶了,那股凶里带着一丝刻意加重的、像是在说服自己的狠劲。“他就是条疯狗。”
“疯狗也是活的。”耀华兴说。
赵柳不说话了。她加快了脚步,把耀华兴甩开了半步。靴底踩在雪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密集而沉重的碾雪声。风把她呼出的白雾横着吹出去,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迅速消散的尾迹。她走了七八步之后,听见耀华兴在身后跟上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踩着和她同一个节奏。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新雪。从子时开始被风从地面扬起来又落下来的雪,已经在原来的雪面上又叠加了将近一掌深的新层。那些新雪比底下的旧雪更细、更干、更松散,踩上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脚会直接陷进去,直到脚踝的位置才能碰到走到演凌倒下的地方。
他还在那里。
他的姿势和赵柳亥时看到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脸朝下,半埋在雪里。那只骨裂的左臂以一种扭曲的角度伸在身侧,手背贴着雪面,指头微微蜷曲着,指甲里塞满了暗红色的、已经冻硬的血泥。他的脸埋在雪中的部分被新落的雪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露出来的部分——那只睁着的右眼、颧骨处那道裂缝般的伤口、下颌的弧度——在黑暗中只是几团更深的暗影,需要蹲下来凑近才能辨认。他的右膝肿得发亮,在雪地里像一块发白的石头,上面又覆了一层新雪,但那层新雪盖不住那块石头的轮廓,肿大的髌骨区域像一个半埋在雪里的、被磨圆了的石灰岩鹅卵石。他的呼吸几乎看不见了。从口鼻处呼出来的白雾——如果那还算是白雾的话——极其稀薄,刚从嘴唇间逸出来,还来不及升到鼻尖的高度,就被横着吹过的风碾碎、稀释、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赵柳蹲下来。
她蹲下去的时候膝盖陷进了新雪层,一直没到髌骨的位置。她伸出手,没有去探鼻息——那种事需要用掌背靠近口鼻去感受气流,太精细了,在这种风里根本感觉不到——她直接去拍演凌的脸。不是温柔地碰,是拍。五指并拢,掌心朝下,在演凌露在外面的左脸颊上拍了两下。第一下轻,第二下重了些,掌心打在颧骨下方的那片皮肤上,发出沉闷的、像拍在冻肉上的声音。
“喂。”
演凌没有反应。他的脸在赵柳的掌力下微微偏了一下,从半埋的雪中露出更多来——那道从颧骨到下巴的长口子,在赵柳的灯光下显出了底部的冰壳,那些冰壳是在伤口裂开后渗出的血在零下六十六度的空气中一层一层冻结形成的,最底层是暗红色的,上面叠着半透明的,再上面是一层粉白色的冰晶。那道口子没有愈合的迹象。
她又拍了一下。这次重了一点。手指拍下去的时候她感觉到演凌面颊的皮肤像一层冻硬的薄革,底下是冰凉的、没有任何弹性的肌肉组织。
“别装死。”
演凌的眼皮动了一下。极轻。像蝴蝶翅膀扇了一下。那一下之后就没有再动了,但赵柳看到了。那只露在外面的右眼,上眼睑的肌肉在眶缘处产生了一个不到半毫米的收缩,把覆盖在瞳孔上方的那片灰白色的、结了一层薄冰的眼皮往上提了极其微小的一个幅度,然后又落回了原位。
赵柳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蹲在那里,手还悬在演凌脸颊上方,手指间的皮肤在寒风中迅速失去了温度。她看着演凌那张被划烂了的脸,看着那道缝了两针又崩开的伤口,看着那只微微动了一下的眼皮。她的手缩回来,伸进了演凌的脖子里。她的动作不温柔——手指直接插进后颈和皮袄领子之间的缝隙,粗鲁地捏住那片被冻得硬邦邦的后颈皮肉,像拎一只快冻僵的猫。她的手指捏着那团肌肉,指尖感受着底下那根颈动脉的搏动。搏动很弱,弱到如果不集中全部注意力去感受就几乎以为那里没有生命迹象了,但它确实在跳,以一种极慢的、每四五息才发出一声闷响的频率。
“还有气。”她说。然后她松开手,站起身。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又发出了“咔”的一声,她没管。“拖回去。”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