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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旅游抓人(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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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七月二十二日,申时末至戌时。零下六十三度。

演凌坐在木桩后面,脑子里的齿轮转了又转。假消息。诱饵。让田训离开那片毡子,离开那张网。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像在冰面上用指甲刻出的痕。他的思维像一条在冰层节奏往前走,每一个念头都经过了反复的沉淀和过滤,从混沌中析出了最清晰的路径。他已经在脑子里把整个方案推演了不下十遍——找到一个人。一个能靠近田训、能被那六个人放行、能让田训相信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的人。那个人不需要是熟人,不需要是亲信,只需要是一个在那片毡子周围走动时不会引起任何人警觉的、看起来完全无害的、像周围几千个普通百姓一样的人。然后在适当的时机,把那条假消息递进去。城外有痕迹。西门外的雪沟里有血迹和爬行的轨迹。城西偏院的雪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任何一条,都足以让田训撑着那具断了两根肋骨的、胸口缝了针的、后背嵌过碎玻璃的身体,从毡子上站起来,离开那片被六个人和三把刀围成的安全区。然后,在田训离开那层网的瞬间,在他身边只剩下赵柳或者耀华兴一个人的时候,在人群最拥挤、视线最受阻的回城路上——

但零下六十三度的风不跟他讲道理。

申时末,天光开始收。那种收不是渐渐变暗的收,是像有人在天空的某个角落把一块巨大的灰布猛地往下拽了一把,光线在极短的时间内从灰白变成了灰黄,从灰黄变成了暗灰,从暗灰变成了一种浑浊的、像被搅动了太久的泥水一样的暗色。灰云压得更低。那些云层在白天的时候还保持着一种稀薄的、能透出一点亮度的状态,但到了申时末,云层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从上面压下来了,压成了一整块厚重的、密不透光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一样的灰色盖子,把整个温春河面上空捂得严严实实。最后一点热气都捂在锅里焖干了。风从温春河冰面上刮过来,带着祭祀火堆的残烟和纸钱的焦味。那些残烟是湿柴被烧透之后剩下的、混着灰烬和水汽的、像薄纱一样的白色烟雾。那些焦味是黄纸和锡箔被火舌舔舐殆尽之后残留下来的、带着金属涩味的、钻进鼻腔深处会引起一阵干呕的气味。那些烟和味混在一起,被风从河面刮过来,刮在演凌脸上,像有人拿冰刀一下一下地剜他脸上还没长好的伤口。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抖。冷的抖是从体表开始的,是皮肤上的冷觉感受器向大脑发送信号之后引起的肌肉收缩反应。他现在的抖是从腹腔深处开始的,是那种体温降到临界点、核心温度逼近三十五度以下、身体用尽最后一点储备在颤抖产热的、不受控制的、节律性的痉挛。那种痉挛从腹直肌开始,向两侧的腹外斜肌蔓延,然后沿着腰方肌向上传导到背部的竖脊肌,再从竖脊肌扩散到肩胛骨之间的斜方肌。他的右手攥着木棍,指节已经青紫得发黑。那种紫是深紫,发黑,像被冻坏了的茄子皮。感觉不到木棍的纹理了。木棍的表面在零下六十三度的空气中结了一层薄冰,那层冰把他的掌心和木头隔开了,他的手指只能感觉到一块冰。一块和木棍形状一样的、坚硬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冰。

他告诉自己:等。等天黑。等田训放松。等一个机会。

但脑子里的另一个声音在说:你等得起吗?你的腿还能撑几个时辰?你的血还在往外渗,冻成冰碴子嵌在破衣里,那些冰碴子每一粒都在从你的伤口里往外吸热量。你的左手已经没知觉了。从肩膀到指尖,整条左臂像一根挂在身体左侧的、被冻在墙上的木棍。你的右脚膝盖以下也是死的。你只剩一条左腿、一只右手、一颗还在跳的心脏。你以为你在谋划,其实你是在等死。你在用最后一点清醒给自己的棺材钉钉子。一根。一根。一根。

两个声音在脑子里打架。一个说冷静。一个说现在。一个说策略。一个说冲。一个说等天黑。一个说天黑了你就动不了了。一个说田训会走的。一个说田训走了你就再也找不到他了。一个说你现在冲出去就是送死。一个说你现在不冲出去也是慢慢冻死。两个声音在他颅腔里互相撕扯着,像两只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饿极了的、都想要对方喉咙的野狗。

然后酉时,田训动了。

不是离开。是换了个姿势。他似乎坐累了——断了的肋骨在同一个姿势下压了太久,胸腔的侧面被压迫得发麻,他需要调整重心来缓解那种持续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着的闷痛。他在赵柳的搀扶下,慢慢侧了侧身,面朝河岸这边。氅帽滑了一点,露出半张脸。苍白的,颧骨上还留着昨天碰撞的淤青,眉骨上有一道被碎玻璃划过的细口子,结着暗红色的痂。但眼睛是睁着的。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演凌看不清那双眼睛里的神色——看不清瞳孔的收缩,看不清虹膜的颜色,看不清眼白上的血丝。但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一根针,隔着人群、隔着烟火、隔着几千人的嘈杂,直直地扎过来。像一根被某种看不见的力射出来的、带着方向的、有重量的针。

演凌的呼吸停了。胸腔在那一瞬间忘记了起伏,横膈膜忘记了收缩。那些在腹直肌里疯狂痉挛的肌肉纤维,在那一瞬间全部静止了。他的瞳孔收缩。他不知道田训有没有认出他。隔着几十步,隔着几千人,隔着烟和纸灰和风中翻滚的碎雪,田训看到的可能只是一个缩在烤饼摊后面的、不起眼的影子。但那一刻,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动了。

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策略、所有的“等”和“计划”,在那一瞬间被一股蛮力冲得粉碎。那股蛮力从胸腔深处炸开,沿着脊椎往下窜,烧掉了最后一点理智的弦。那是他花了一整个下午、在零下六十三度的雪地里、用快要冻僵的脑子、一点一点推演出来的全部计划。那是一个完美的计划。一个不需要武力、不需要冲动的计划。那是一个猎人的计划。然后那根从胸腔深处炸开的蛮力,把它烧成了灰。他不是决定跳出去的。是他发现自己已经跳出去了。身体在意识之前完成了所有的动作——右手从木棍上松开,左手从布条吊带里滑出来,两只脚同时蹬地,整个人从木桩后面弹起来。右腿直挺挺的,根本弯不了,他靠左腿猛地一蹬,整个人像一根被折断又弹起的树枝,歪歪斜斜地从烤饼摊后面撞进了人群。

“田——!”

他没喊完。或者说,他喊了,但声音被风撕碎了。那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声带在零下六十三度的空气中震动了一下,然后被灌进嘴里的冷风掐断了。变成一声嘶哑的、不像人声的吼。像一只被踩住了喉咙的、快要渴死的野兽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人们先看到的是一个影子。一个满脸血痂、衣服破得像挂着的烂布条、左臂吊在胸前、右腿像根死木头一样直挺挺拖在后面的人。拄着根削尖的木棍,从人群边缘的阴影里猛地窜出来。那张脸——被玻璃划烂的、结着红黑血痂的、像戴了一张碎瓷面具的脸——在祭祀火堆的火光映照下,比鬼还吓人。火光把那些痂壳照得发亮,把那些缝线的针脚照得像一排细小的、黑色的、嵌在皮肉里的铁丝。他把头发剃了——或者说,头发在昨天的搏斗中被扯掉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长短不一的发茬贴在额角和鬓边,被冷汗和血水冻成了一绺一绺的冰丝。

一个卖香烛的摊贩先看到了他。那个摊贩是个中年男人,蹲在摊子后面整理香烛,手里攥着一把线香。他抬起头的时候,演凌正好从他摊子前面不到三步远的地方跳过去。两个人的距离近到摊贩能看清演凌脸上每一道伤口的形状,能看清那些痂壳底下的嫩肉的颜色,能看清那双眼睛——充血、发红、瞳孔大得不正常。摊贩的手松了。那把线香掉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像一把干树枝折断的“啪”声。嘴张开。半息之后才爆出一声尖叫。

“啊——!!”

那声尖叫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瞬间扩散。离演凌最近的三个人同时往后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人的肩膀。被撞的人踉跄了一下,碰倒了烤饼摊的架子,饼子滚了一地。那些面饼在雪地上滚了半圈就停住了,焦黄的饼面沾上了暗红色的雪泥。一个孩子被人群挤了一下,哭了起来。哭声又引来了更多人的回头。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瘸子。那个血人。那个从雪地里爬出来的、不知道是死人还是活人的东西,正一跳一跳地往河中央的方向冲。

人群炸了。几千人的嘈杂在几息之内变成了几千人的尖叫。那种尖叫是从几千个喉咙里同时挤出来的,高亢的、尖利的、带着胸腔共鸣的、像无数块玻璃同时被碾碎的声音。人们像被惊散的羊群,往四面八方涌。有人往河岸上跑,脚底在冰面上打滑,摔倒了又爬起来。有人往冰面上退,退着退着撞到了身后的人。有人被挤倒了,手撑在地上,被人从手上踩过去。烤饼摊、香烛摊、卖小玩意的铺子,全被撞得东倒西歪。那些摊子上的东西像被一阵狂风卷起来的叶子,散落在冰面上、雪地上、人群的脚下。祭祀的火堆被撞翻了一个,燃烧的木柴从火塘里滚出来,在冰面上滚了半圈,火星子溅在冰面上,嗤嗤地响,把冰面烫出了一小片一小片融化的水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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