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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旅游抓人(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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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凌在混乱中往前冲。不是跑。是跳。左腿蹬一步,木棍戳地撑一下,右腿拖在身后划出一道血痕。那道血痕在白色的冰面上格外醒目,像一条被拉长了数倍的、暗红色的、断断续续的线。他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那些四散奔逃的人影、被撞翻的棚子、散落的货物、滚动的火星,全都在他的视野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高速旋转的、没有焦点的色块。眼里只有那片毡子。那个裹着厚氅的轮廓。那个坐在冰面上、面朝着他、没有动的、像一根钉在冰上的柱子一样的身影。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掐死他?再打一场?还是就那么冲过去,让田训看着他的脸,说一句“我回来了”?他不知道。他只是冲。

“拦住他!!”

赵柳的声音从冰面上炸开。她的声音在几千人的尖叫中像一道被拉到了极致的弓弦,尖利、急促、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豁出去了的决绝。她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的手在听到那声嘶吼的同时就已经松开了水囊,皮囊落在冰面上,里面的水泼出来,在冰面上瞬间结成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冰膜。她拔腿就往演凌的方向冲。耀华兴晚了半拍。他的反应也快,但他的位置比赵柳远一些,他必须先绕过田训的毡子,从侧面切过去。但当他起步的时候,赵柳已经冲出去五六步了。寒春和林香一左一右护住田训,往后退。寒春的手抓着田训的胳膊,林香的手抓着寒春的棉袄后襟。她们退得很快,但退得很有秩序——没有乱跑,没有尖叫,只是用一种被训练过的、精确的、把田训夹在中间的队形往冰面的东侧移动。运费业抄起地上的一根火把。那是从翻倒的火堆里滚出来的一根松木柴,一头还在燃烧,火苗在风中横着飘。他握着那根火把,横在身前,挡在田训和演凌之间的直线上。

三个巡逻兵也动了。但他们被混乱的人群挡住了。那些四散奔逃的人像一堵不断移动的、没有形状的墙,把他们和演凌之间隔开了。他们想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去,但每一个缝隙都在合拢,每一个方向都有人在跑。他们挤不过来。

演凌在尖叫和推搡中往前跳。有人撞到了他。一个跑得飞快的年轻男人从侧面撞上了他的右肩,那个撞击让他的身体歪向左侧,木棍差点脱手。他拿肩膀撞开那个人。那个人被撞得踉跄了两步,摔倒在地上,但演凌没有回头看一眼。他继续跳。距离在缩短。二十步。十五步。十步。他能看到田训的脸了。氅帽已经完全滑落。那张苍白的、带着伤的、颧骨上淤青未消的脸,正对着他。田训没有躲。没有后退。只是坐在毡子上,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是那种田训特有的、带着疲惫的无奈。像在看一个他早就知道会来、早就知道拦不住、早就知道结果如何、却还是不得不看着它发生的人。

演凌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他举起了木棍。不是刺。是砸。像昨天夜里在黑暗中一样,闭着眼也要砸下去。那只右手把木棍从雪地里拔出来,带着一蓬碎雪,举过头顶,然后朝着田训的方向猛地劈下去。

然后一只手从侧面抓住了他的木棍。

是赵柳。她整个人扑上来。不是用手抓的。是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的。两只手死死攥住木棍的另一端,指甲嵌进木头里,指腹的皮肤在粗糙的木面上被磨破了,血珠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但她没松手。演凌猛地一挣。她没松。反而借着冲力往下一压。她的体重加上扑过来的惯性,把木棍的另一端猛地朝下拽。演凌的重心被带歪了。左腿一软。那条左腿在之前的两个时辰里承受了太多的跳跃和承重,股四头肌里的糖原已经耗尽了,肌肉纤维在每一次收缩中都在撕裂。此刻被赵柳的体重猛地一压,那条腿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冰面上栽去。

他摔在冰上。右腿磕在坚硬的冰面上。碎骨头碾了一下。那种疼从膝盖的正中央向大腿和小腿两个方向炸开,像有人在关节腔里塞了一颗烧红的铁球。疼得他眼前发黑。视野里所有的色块在那一瞬间全部变成了白色,然后又从白色变成了黑色。但他还是撑着要起来。他用右手撑着冰面,手指在冰面上打滑,指甲在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的上半身从冰面上撑起来,左腿在身下弯曲着,试图找到可以蹬踏的支点。

耀华兴从后面扑上来。他没有喊。他整个人从演凌的背后压下去,膝盖顶住演凌的后背,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脸朝下按在冰面上。那只手的手指嵌进演凌后颈的皮肉里,指尖压着颈椎的棘突,力道大得像要把那些骨头从皮肉里按出来。演凌的脸被按在冰面上。冰面很冷。冷到他的脸贴在上面的瞬间,伤口像被烫了一下。那种冷从面颊的皮肤直接传导到颧骨,从颧骨传导到上颌骨,从上颌骨传导到牙根。他的牙齿在那一瞬间咬紧了,咬肌在下颌角处鼓成了一个坚硬的棱块。

周围全是尖叫声、脚步声、喘息声。祭祀的火堆还在烧。烟气被风吹散,打在演凌的脸上。那些烟里有纸灰的苦味,有木柴的焦味,有松脂燃烧的甜味。他趴在冰上。脸贴着温春河的冰面。透过冰层,隐约能看到置,缓慢地、无声地、朝着某个他看不见的方向淌过去。冰层是半透明的,灰白色的,里面嵌着气泡和裂纹。那些气泡是河水在结冰时被困在冰层里的空气,一个个圆形的小空腔,像被冻在玻璃里的珠子。那些裂纹是冰层在温度变化中收缩和膨胀时断裂的,白色的、分叉的、像闪电形状的纹路。

“别动!!”

耀华兴的声音从他背上压下来,震得他胸腔发麻。那只扣在他后颈上的手又紧了紧。演凌不动了。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他突然发现——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干什么。他跳出来了。他暴露了。他冲了。他举起了木棍。他砸下去了。然后呢?然后什么都没有。他趴在冰面上,脸贴着冰,听着周围几千人的尖叫和混乱,听着赵柳的喘息,听着耀华兴的心跳——那颗心跳隔着两层衣服和一层皮肉,从他的胸口传导到演凌的背上,噗通,噗通,比自己的心跳快得多。听着田训那边传来的一声低语。他听不清说的什么。但那个声音,他认得。是田训在说话。很平静的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像在说“今天风挺大”或者“这冰面冻得挺结实”那样的语气。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和嘲讽都更让演凌觉得冷。

演凌闭上眼。冰面把他的体温一口一口地吸走。零下六十三度。他的身体在发抖。但这次是冷的抖。从皮肤表面开始的、由外向内渗透的、像被泡在冰水里一样的抖。

“完了。”他想。不是被抓住的完了。是“我到底在干什么”的完了。他本来想好了的。假消息。诱饵。等。策略。冷静。他用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在零下六十三度的雪地里推演出来的计划。然后他跳出来了。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狗,龇着牙就扑了上去。没有算计。没有策略。没有任何一个他在雪沟里反复推敲过的步骤。只有一股从胸腔里炸开的、烧掉了所有理智的、像野火一样的蛮力。

“傻子。”他对着冰面说。嘴唇贴着冰面,那两个字从唇间挤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团极小的白雾,白雾在冰面上散开,在冰面上凝成了一小片极薄的、圆形的霜花。这次不是田训说的那个傻子。也不是早上他对自己说的那个傻子。是一个彻底没救了的傻子。一个在零下六十三度的冰面上,用最后一点体温,去追一个抓不到的人的傻子。一个把所有计划都算好了,却在最后一刻把所有计划都烧掉的傻子。一个趴在被几千人围观的冰面上,脸贴着冰,被按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的傻子。

风从温春河面上刮过来。烟和纸灰和碎雪混在一起,打在演凌的脸上。他没有再动。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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