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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抓获挺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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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七月二十二日,戌时。零下六十三度。

演凌的脸贴在冰面上。耀华兴的膝盖压着他的背。那个膝盖顶在他脊柱的正中间,髌骨的棱角嵌进他后背的皮肉里,压着两块脊椎骨之间的缝隙。。冰面把他的体温一口一口地吸走,脸颊上的伤口被冰碴子硌着,疼得发木。那种疼从颧骨一路延伸到下颌,从下颌延伸到牙根,每一颗牙齿都在冰面的低温中变得敏感而脆弱,咬合的时候牙釉质之间发出极细微的、像踩碎薄冰一样的“吱”声。

他听见田训的声音。很近。像在耳边。

“……先把他弄起来。”

那个声音从冰面上方大约一丈远的位置传来,被风削去了高音,只剩下低沉的、含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一样的音调。演凌的耳朵贴着冰面,声音通过冰层的固体传导进入他的听觉中枢,比通过空气传导更清晰,更直接,更少失真。但他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他的大脑还停留在那个“冲”的余震中,还在被那股从胸腔深处炸开的蛮力冲刷着,所有的感知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像被冻住的棉花一样的东西。

不是。不是田训。是耀华兴。

那个声音的辨识在意识中缓慢地完成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上面的字需要等纸干了才能辨认。耀华兴的声音。演凌猛地睁开眼。瞳孔里映出的是冰面上一片模糊的反光。那种反光是冰层表面的霜被体温融化了一薄层之后重新冻住的、光滑得像镜面一样的冰面反射出来的灰白天光。那片反光里没有毡子,没有氅帽,没有那张苍白的、带着疲惫无奈的脸。空的。毡子还在。那块深灰色的羊毛毡还铺在冰面上,被火光照着,被雪沫子打着,被风吹得边缘微微掀起。但人没了。毡子中央那个坐着人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浅浅的、被体温融化过又冻住的、像模具一样的人形凹痕。凹痕的深度很浅,边缘模糊,但那是一个坐姿的凹痕。是有人坐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体温从身体的接触点传导到冰面上,在冰层表面融化出一个贴合身体轮廓的浅坑。然后人走了。留下的只有那个凹痕。那个凹痕在灯火和雪光的交替映照下,看起来像某种被遗弃的、曾经有过温度的、此刻已经冷却了的遗迹。

演凌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不是吼。是从肺底挤出来的一口凉气,像被人一拳打在胃上,半天喘不上来。胸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限,横膈膜在痉挛,肋间肌在抽搐,那些在昨天搏斗中被撞伤、还没有完全愈合的肋骨断端,在这一次剧烈的收缩中被牵动了,疼得他眼前发黑。不在。田训不在那里。从头到尾都不在。

那他冲出来扑的是谁?一个空毡子?一个裹着氅帽的——什么?一个护卫?一个随便什么人?一个被放在那里当诱饵的假人?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断了。不是松了。是断了。那些在他脑子里转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齿轮,那些他推演过的每一步、每一条路线、每一个时机,那些在雪沟里用快要冻僵的脑子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计划,在那一瞬间全部失去了意义。碎片弹回来。扎进脑子里的每一寸。每一片都在说同一句话——你扑空了。你算错了。你从头到尾都算错了。你以为你在埋伏别人,其实你才是被引出来的那个。你以为你在等天黑,其实对方在等你暴露。你以为你在下棋,其实你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一颗被冻在冰面上的、被几千人围观的、被按在地上的、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的子。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动的。耀华兴的膝盖还压在他背上。那只膝盖的髌骨嵌在他两块脊椎骨之间的缝隙里,压得他后背的皮肉发麻。但他就是动了。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尾巴还在抽。那条鱼已经被剖开了肚子,内脏已经被掏出来了,脑袋已经被剁下来了,但身体的肌肉还在做最后的、无目的的、不受大脑控制的收缩。他猛地一拧身子。那个拧身的动作从腰椎开始,通过腰方肌和腹外斜肌的协同收缩,把整个上半身朝右侧旋转了大约三十度。右手肘在这个过程中被甩了出去。像一根被弹出去的、不受控制的、末端带着全部残余惯性的骨棍。手肘撞在耀华兴的肋骨上。撞的位置偏低,在第十肋和第十一肋之间的肋间隙,那里有一片肋间肌和一层薄薄的腹外斜肌腱膜。耀华兴闷哼一声。那声闷哼从鼻腔深处挤出来,短促而压抑。他的重心歪了半寸。

就这半寸。

演凌从冰面上弹了起来。不是站。是跪。左腿在身下弯曲着,膝盖和脚背撑着冰面,小腿和脚踝之间形成一个被折叠了的V形。右手撑着冰面,手掌平压在冰面上,指头张开,指腹贴着那些被体温融化了又冻住的、光滑得像釉面一样的冰面。右腿直着,撑不住,膝盖里的碎骨在夹板轻的、像磨牙一样的“咯”声。他只能用左膝和右手撑着冰面,像一条从水里被甩上来的鱼,在冰上扑腾。

周围的人群还在尖叫。人们往四面八方跑,推搡,踩踏。一个老头被推倒了,拐杖脱了手,在冰面上滚出去老远。一个孩子被人群裹着跑,脚够不到地面,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烤饼摊翻了,铁桶做的炉子滚了半圈,里面燃烧的木炭从炉膛里倒出来,在冰面上滚着,每一块炭都留下一道白色的、像彗星尾巴一样的蒸汽轨迹,然后嗤嗤地灭了。香烛摊倒了,整捆的线香散了一地,那些细长的、裹着红色纸皮的香在冰面上铺开,像一地被折断了的手指。祭祀的火堆被撞翻了两个,滚出来的木柴在冰面上散成一片,火苗在风中横着飘,点燃了散落的纸钱,那些纸钱在冰面上烧起来,火光忽明忽暗,像一群垂死的萤火虫。

演凌的视线在混乱中扫。他看不见田训。看不见赵柳。看不见任何他认识的人。他的目光从那些四散奔逃的人脸上滑过去,从那些摔倒的、哭喊的、推搡的、被挤得东倒西歪的人影中穿过去,从那些翻倒的摊子、散落的货物、燃烧的木柴、冒烟的纸灰中掠过去。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看不清。他的视野里只有一片混乱的、没有焦点的、高速旋转的色块。

但他看见了三个。

离他最近的三个人。一个中年男人,被人群挤倒了,正趴在地上往起爬。他的膝盖跪在冰面上,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去够掉在旁边的扁担。他的脸上沾着雪泥和纸灰,鼻孔里流着鼻涕,嘴唇在发抖。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包袱,吓傻了,站在原地不动。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放大到几乎看不见虹膜,嘴唇微微张着,上下唇之间有一线白色的唾液在风中拉成了丝。一个半大孩子,大概十三四岁,哭着往反方向跑,被雪坎绊了一下,摔在冰面上。他的手在冰面上蹭,把掌心蹭破了,血珠从擦伤处渗出来,在冰面上留下一小片模糊的红痕。

三个人。不是田训。不是赵柳。不是他名单上的任何一个人。但他们离他最近。他们是最容易被抓住的。他们是最没有抵抗能力的。他们是——筹码。

演凌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也许是执念。也许是绝望。也许是零下六十三度的极寒把他的身体逼到了某种回光返照的状态。那种状态下,所有的痛觉都被压制了,所有的疲惫都被屏蔽了,所有的虚弱都被掩盖了。只有那股在胸腔深处烧着的火还在驱动着他,像一台被烧红了缸体的、马上就要报废的、但还在用最后一滴燃料运转的发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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