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草河营救(下)(1/2)
公元九年七月二十三日,巳时。零下六十度。
演凌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十里?十五里?雪原上没有标记。没有里程碑,没有路牌,没有任何可以标示距离的人造物。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白和灰。白的是雪面。那种白是均匀的、像被漂洗过无数次的、没有任何杂质的、从脚下一直铺到天际线的、像一张无限大的、被绷紧了的、上面什么都没有画的画布。灰的是天空。那种灰是太阳在云层后面经过无数次散射之后、被过滤了所有暖色、只剩下一种像旧铅皮一样的、沉甸甸的、压在头顶不动的、像是要把整片雪原都罩在底下的铅灰色。他的左腿已经不是“跳”了。是拖。左脚的靴底在雪面上蹭着走,每一步都是把整条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蹭着地面往前送、再插进前面的雪里。木棍的尖端磨秃了。那根削尖的木棍在雪地里戳了几百下,尖头已经被磨成了一个圆钝的、像铅笔头一样的、不再能深入雪面的凸起。戳在冻硬的雪面上打滑。每走一步都要重新找支点。右膝盖里的碎骨头像一把钝锯。那些碎裂的髌骨碎片在夹板地跳。那种跳从颞浅动脉开始,向额角和枕部扩散,像有人在他的颅骨里面装了一颗随着脉搏敲击的、生锈的铁钉。
三个人质被他逼着跟在后面。中年男人走得最慢。他的腿脚本来就不好——在温春河边被演凌扑倒的时候,左膝磕在冰面上,半月板受了伤,此刻每走一步都带着一种膝盖不能完全伸直的、像跛脚鸭子一样的、身体朝一侧歪的步态。他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摔了两回。第一回是踩进了一个被雪覆盖的浅坑,整个人往前扑倒,脸埋在雪里,爬起来的时候嘴里鼻子里全是雪粉。第二回是踩在了一块被雪盖住的、表面结冰的石头上,脚下一滑,侧身摔倒,右胯磕在冰面上,疼得他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年轻女人抱着包袱。那个包袱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全部——几块干饼、一件小孩的棉袄、一截红头绳、一个装水的皮囊。她把包袱抱在怀里,手指和包袱皮之间被一层冰膜粘着,每走一段路就需要用力把手指从布料上剥离,重新抓住包袱皮的边缘。半大孩子跟在她旁边。他的脚都冻得发紫。那种紫从脚趾开始,沿着脚背向踝关节蔓延,把整只脚变成了一种暗紫色的、像被冻坏了的萝卜一样的、肿大的、表面绷得发亮的、在靴筒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形状。
演凌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困。是疼。右膝盖的疼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那种疼不是局部的、只在膝盖一个地方停留的疼。它顺着大腿往上爬。沿着股骨的前侧,沿着股直肌和股外侧肌之间的肌间隙,沿着缝匠肌的走行,一路向上,爬到腰,爬到背,爬到后脑勺。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穿过了他的整条身体,从膝盖穿到后脑勺,把沿途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筋膜都串在铁丝上,然后从两头同时拧紧。他咬着牙。牙关咬得太紧,后槽牙酸得发麻。那种酸从牙根向牙冠扩散,从磨牙向前臼齿扩散,最后整排牙齿都酸软得像要一颗一颗地从牙槽骨里脱落。左臂的布条早就松了。那块从破衣下摆撕下来的、靛蓝色的、上面沾着暗褐色药渍的布条,在骑马狂奔的时候被风吹松了结头,在枯柳林里被树枝刮蹭了两次,此刻已经滑到了手肘的位置。骨头在皮肉不在同一条直线上的、像台阶一样的、能用手指摸到的凸起。每一次摆动左臂——哪怕只是走路时身体自然的晃动——都会让那两个断端相互摩擦,像有人拿锤子敲他的肩膀。
他得停。不是想停。是身体在强制命令他停。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像有人拿黑布在他眼前晃。那块黑布从视野的边缘开始,从最外面的一圈向中心合拢,每合拢一圈,视野就缩小一圈。心跳快得像一面破鼓,咚咚咚地砸,砸得肋骨,穿过胸膜壁层,穿过纵隔,一直传到后脊梁骨的内侧。他找到一块背风的雪坎。那是河岸土坎下方一处被风蚀出来的凹坑,大约有两尺深,三面被冻硬的土壁挡着,一面朝着河的方向。他歪歪扭扭地坐了下去。那个坐下的动作从膝盖弯曲开始。但右膝不能弯。他只能用左腿弯曲,臀部后移,右手撑着雪面,让自己歪着坐下去。右腿伸直的时候,膝盖里的碎骨碾了一下。那种碾不是摩擦,是直接挤压——碎骨片在关节腔里被挤到了不对的位置,挤到了半月板的残缘和关节囊的内壁之间,被夹住了。他闷哼一声。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汗出来瞬间就结了冰,糊在眉毛上。
“蹲下。”他对三个人质说。声音哑得像锯木头。声带在之前的几十个时辰里被寒风反复冲刷、被嘶吼反复撕裂、被血沫反复浸润,此刻振动时带着一种粗糙的、像锯条在干木头上拉动一样的杂音。刀碎片从右手换到左手。他想用右手去按膝盖。那个“想”是身体在疼到极限时的本能反应——用另一只手去按住疼痛的来源,仿佛压力可以缓解疼痛。但左手刚一用力,骨裂的地方像被电击一样。那种电击从肱骨的断端发出,沿着桡神经和尺神经的走向,分别向手背和手掌两个方向炸开,疼得他手指一松,刀差点掉在雪里。他赶紧用右手接住。换回来。刀重新举起来,指着人质。但他的手在抖。不是之前那种执念驱动的、带着狠劲的抖。是纯粹的、肌肉失控的、力气从指缝里一点一点漏出去的抖。那种抖从指根开始,向指尖蔓延,每一根手指都在以不同的频率、不同的幅度、不同的方向颤动着。食指和中指勾着刀刃边缘的关节在抖,无名指和小指虚握刀柄的关节也在抖,整只手像一只被剪断了所有肌腱的、只剩下肌肉束随机收缩的、无法完成任何精确动作的、快要散架的机械。
他得重新绑一下左臂。布条滑到手肘了。骨头硌着皮。那块断裂的肱骨断端在皮下顶出了一个尖锐的凸起,那个凸起顶着上面的肌肉和筋膜,每一下心跳都会让它往外顶一顶。再不固定,可能彻底错位。他试着用牙咬住布条的一端。右手去拉另一端。但这个动作需要低头、弯腰、右腿蜷缩。他一弯腰,右膝盖里的碎骨猛地顶了一下。那种顶比之前的碾更狠——碎骨片从关节腔的夹缝中弹出来,撞在了关节囊的内壁上,又弹回去,撞在了髌骨残端和股骨滑车之间。疼得他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
刀碎片脱手了。不是完全掉了。是从手里滑出去,磕在雪面上,滑了半尺远。刃口朝下插在雪里。刀柄还在微微颤动。那种颤动是刀片在撞击雪面时产生的弹性振动,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空气中发出极细微的、像蚊子翅膀一样的嗡嗡声。演凌趴在雪面上。左手撑着地面。右腿直挺挺地伸在身后。额头抵着雪。喘得像一条离水的鱼。他的呼吸从张开的嘴里喷出来,在面前的雪面上吹出了一个小小的凹坑,凹坑的边缘结着一圈白色的霜。他的视线里,那把刀就在半尺外。刃口朝下插在雪里,刀柄朝着他的方向。他只需要爬过去,伸手,握住刀柄,拔出来。这个动作大约需要三息。三息。田训不会给他三息。
远处,枯柳林的尽头。田训一直站在那里。不是站在明处。是趴在雪坎后面。那个雪坎是枯柳林边缘的一道被风吹积起来的雪垄,大约一人高,表面被风磨得光滑,结着一层薄冰。他趴在雪垄后面,用雪把自己埋了半截。从头顶到腰际,盖着一层被他用手推上来的松雪。那些雪在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粗糙的、像半个掩体一样的覆盖。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以下的部位全在雪里。他从演凌离开凹地开始就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两百步的距离。一步一步地挪。不是走。是爬。爬几步,停下来,用耳朵贴着雪面听前面的声音,再爬几步。赵柳、耀华兴、运费业、寒春、林香分散在两侧。他们各自沿着不同的路线、隔着不同的距离、以不同的速度跟进,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网的边缘在雪原上散开,网的绳索在空气中看不见,但每一根绳索都连着同一个中心。
他看到了演凌的每一步。看到了演凌的腿越来越歪。那条左腿从“跳”变成了“拖”,又从“拖”变成了“蹭”。看到了木棍越来越短。那根削尖的木棍在雪地里戳了太多下,尖头磨秃了,戳在雪面上打滑,每次戳下去都要在雪面上滑半寸才能重新找到支点。看到了演凌的刀举起来时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从最开始几乎看不出晃动,到后来刀刃在空气中划出明显的、像钟摆一样的弧线。然后他看到了那一摔。刀从手里滑出去。磕在雪面上。演凌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田训的手指抠进雪里。那些手指嵌进雪层后的赵柳和林香打了个手势。那个手势从右手做出。食指和中指并拢,朝演凌的方向指了一下,然后手掌翻转,五指张开,朝两侧分开。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包抄。
赵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亮是从瞳孔深处涌出来的、像被点燃了的、压抑了太久的、终于等到了时机的、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像被拧紧了发条的、随时可以弹出去的亮。她猫着腰,从雪坎后面摸出去。沿着一条被风吹出来的浅沟。那条浅沟是风在雪面上吹出的凹槽,大约一尺宽,半尺深,底部是硬的雪壳,两侧是松的雪壁。她踩在沟底,身体压得很低,膝盖弯曲到极限,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雪面的硬度,再把重心移过去。往演凌的右侧迂回。林香从另一侧。她的脚步轻得像猫。踩在雪面的硬壳上,每一步都把重心压在脚掌的前半段,脚跟微微抬起,落地时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慢慢放下,最后脚跟接触地面。这种步法在雪面上几乎不发出声音。她从演凌左后方绕过去。
田训自己慢慢站了起来。不是冲。是走。一步一步。踩着雪。不发出声音。那种走法是他在巡逻和潜行时练出来的,脚掌先着地,然后脚弓和脚跟依次落下,把体重均匀地分布在整只脚上,避免任何局部的压力集中产生声响。
演凌的手指终于碰到了刀柄。他攥住。用力往回拽。他的身体在雪面上挪了半寸。膝盖里的碎骨又碾了一下。他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叫出声。嘴唇上那些干裂的、结着血痂的裂口被牙齿咬穿了,血从裂口里渗出来,沿着下巴的弧线往下淌,在零下六十度的空气中凝成了一颗暗红色的、像石榴籽一样的冰珠。
然后他听到了。不是脚步声。是雪面被踩碎的、极轻的“咯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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