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草河营救(下)(2/2)
在他左侧。很近。演凌猛地抬头。
林香离他只有五步。那个小姑娘的脸被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滴被冻住了的鼻涕,在晨光中像一颗透明的、微小的、挂着的水晶。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演凌的脸。那张被血痂、冰晶、汗水、冻裂的皮肤和缝合的针线覆盖的、像一张碎裂的面具一样的脸。她的手伸向那个年轻女人。年轻女人愣了一下。她的目光从演凌身上移开,顺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看到了林香的脸。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林香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腕。往回拽。
“跑!”林香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像一道闪电劈在年轻女人的耳朵里。
年轻女人反应过来了。她抱着包袱。拽起身边的半大孩子。跟着林香往回跑。演凌的刀举起来了。但他的手臂抬到一半,抖得厉害。那种抖从肩膀传出来,沿着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的走向,传到肘关节,传到前臂,传到手腕,最后集中在刀刃上。刀刃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不规则的、像被风吹动的芦苇一样的、锯齿状的弧线。他瞄准了那个女人。但林香挡在中间。他的刀如果劈下去,可能砍中林香,也可能砍中那个女人。他不敢保证能砍中而不伤到林香。那个“不敢保证”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他犹豫了半息。就这半息。赵柳从右侧冲上来了。
她没有拔刀。她直接扑向那个中年男人。男人离演凌最近。演凌的左手本能地去抓男人的衣领。赵柳一把撞在男人肩膀上。她的肩膀撞在男人的肩胛骨外侧。那个撞击的力道把男人往旁边推了一步。男人的衣领从演凌手里滑脱了。那件厚棉布做的、外面罩着粗蓝布的衣领从演凌的手指间滑出去,布料的纹理在指腹上擦过,发出极细微的、像砂纸蹭过木头一样的触感。演凌的刀挥向赵柳。慢了。刀片划出的弧线从赵柳的头顶掠过。赵柳已经退开了。刀刃从她面前划过去,只削断了几根散落的头发。那些头发是赵柳额前的碎发,被刀锋切断之后在空中飘了半瞬,然后被风吹散。
“走!!”田训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中年男人愣在原地。演凌的刀碎片抵到了他的腰上。但年轻女人和半大孩子已经跑出去二十多步了。被林香和寒春接应着。往田训的方向去了。演凌跪在雪面上。刀抵着中年男人的腰。看着那两个人越跑越远。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喉管深处的哨音,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血沫子翻滚的咕噜声。脸上的血痂被汗水糊得一片狼藉。那些汗水是他在剧痛和紧张中从毛孔里渗出来的,刚渗出来就在零下六十度的空气中凝成了白霜,和血痂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暗红和灰白交错的、像被反复涂改过的、脏污的、碎裂的面具一样的质地。他的右手在抖。刀刃贴着男人的棉袄。一下一下地颤。
“回来……”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砂纸刮铁。像用一把生锈的锉刀在铁管上来回拉动。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在风中剧烈振动的、快要崩断的钢丝。“回来——!!”
没有人回来。田训站在五十步外。没有再靠近。他看着演凌。看着那个满身伤痕、跪在雪地里、刀抵着一个吓傻了的中年男人的刺客。
“放了他。”田训说。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死寂的雪原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种清楚不是音量上的,是音色上的。那些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低沉的、像从冰层底下传上来的、被寒冷的空气压缩了的、每个音节都像一颗小石子在冰面上滚动的、清晰而稳定的、不带任何多余的颤音或尾音的、像刻在石头上的字一样的、无法被误解和忽略的清楚。
演凌的刀没有松开。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盯着田训。盯着田训身后那两个被护住的人影。那个年轻女人蹲在赵柳旁边,抱着包袱,浑身发抖。那个半大孩子缩在耀华兴身后,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在抽。他抓了三个人。现在只剩一个了。
“你赢了。”田训说。不是嘲讽。是一种陈述。像在念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是七月二十三日”或者“草河在这里拐了个弯”那样的、不带任何判断和情绪的、纯粹陈述事实的、把所有的修饰和铺垫都剥掉了的、只剩下最里面的、最硬的、最赤裸的那一层核心的陈述。
演凌的刀慢慢从男人腰上移开了。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他的手真的没力气了。指节发白。攥着刀柄。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那根稻草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粮食,没有水分,没有可以转化成热量的东西。只有一根被剥光了所有的壳的、只剩下一根细线的、随时可能断掉的、最后一点让他还没有松手的、不知道为什么还在坚持的理由。
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往田训的方向扑。赵柳上前一步。接住了他。推着他往回走。演凌跪在雪地里。一个人。一把刀。一条废腿。一条断臂。风从草河方向刮过来。卷着雪沫子。打在他脸上。那些雪沫子是河面上被风卷起来的碎冰颗粒,细而硬,打在颧骨上像细针,打在额头上像沙纸,打在嘴唇上像被冻硬的盐粒。他看着田训。田训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五十步的雪面。谁都没动。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