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银心湖列车(1/2)
明日方舟:银心湖列车
许多年后,当罗莎琳·塔季扬诺夫娜·拉里娜站在罗德岛的舰桥上回望谢拉格的方向时,她会想起那个她第一次见到耶拉冈德像的下午。风从雪山那边来,带着铁锈和蜂蜜的气味,冰湖的裂纹像一张苍老的脸,在日光下无言地诉说着什么。她那时还不知道,那张脸将会以何种方式刻进她的记忆,就像她不知道那个站在圣像阴影里的老修士,将会在某个雪夜从旧木柜中取出一块祈了二十年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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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0年冬
谢拉格的冬天是一种固执的存在。它不像乌萨斯的冬天那样暴烈,把一切都冻成坚硬的、会割伤手指的玻璃;谢拉格的冬天更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它不急着证明什么,只是把雪一层一层地铺上去,直到山川、房屋、人心都被覆盖成同样一种白色。这种白让人安静,也让人遗忘。
老雷昂的驮兽莉莉就是在这个冬天早产的。那天风雪很大,大到连最熟悉山路的牧民都不敢出门。锏正好路过,她本可以继续赶路——她总是有要赶的路,恩希欧迪斯的命令像雪一样密,一样没有尽头——但她停下来,因为她听到那声音,那是一种即将消逝的声音,和莱塔尼亚街角将死之人发出的声音没有区别。她脱下那双沾满血污的手套,把手伸进莉莉的身体里。驮兽的血是温热的,和人的血一样温热。那一刻锏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用那把缩小版的巨剑砸碎一个人头颅的时候,血溅到脸上也是这个温度——后来她改用双锏,但那个记忆一直留着。
哈洛德·克雷加文子爵赶到的时候,小驮兽已经出生了。他跪在雪地里,把自己那件绣着我爱雪山的厚外套裹在幼兽身上,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带过兵打过仗的人。他的士兵们远远站着,看着他们的长官在一头驮兽面前露出那种表情,那种他们只在战地医院里见过的、属于幸存者的表情。
她叫朵洛。锏说。
哈洛德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关于名字讲究的话,但看到锏的眼神,他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他熟悉,他在卡西米尔骑士竞技的录像带里见过无数次,那是胜利者的眼神,不容置疑。
朵洛,他说,健康强壮。
锏没有回答,她已经转身走进了风雪里。哈洛德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刚才用来接生驮兽的手,曾经把无数卡西米尔最优秀的骑士打落马下。他把怀里的幼兽抱得更紧了一些,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谢拉格这片土地上无声地改变,就像冰层下的水,你看不见它流动,但它确实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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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山脚下的车站从来不缺故事。商贩们的叫卖声和驮兽的嘶鸣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边境才能听得到的嘈杂。一个戴灰色礼帽的男人站在月台上,他的大衣领子竖得很高,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下巴和一枚在昏暗光线下仍能反射出冷光的宝石领针。没有人注意到他,或者说,所有人都在假装没有注意到他。这正是他想要的。
灰礼帽来到谢拉格已经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他学会了分辨三种驮兽奶酪的产地,知道哪家酒馆的雪境之春是正品,甚至能准确地说出从车站到银心湖的列车时刻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神色自然,就像一个真正热爱旅行的维多利亚绅士,只是他记下的东西比一个游客多得多——每一条铁路的承载量,每一个仓库的货物进出时间,每一位谢拉格权贵出现在公众场合的频率。但他的真实目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开斯特公爵要他来确认一件事——耶拉冈德,那个被谢拉格人信奉了千年的神明,究竟真的存在,还是只是一段被时间磨圆了的传说。
他注意到那个棕色头发的女孩是在第三周的星期二。她提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皮箱,箱角磨损严重,像是经过了很多路。她的谢拉格语带着明显的乌萨斯口音,问路的时候手势很大,像是要把整个车站的布局用手比划出来。她在驮兽出租点前站了很久,盯着那头叫塔克米的驮兽看,眼神里有一种灰礼帽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真的抵达了某处时会有的表情。
他在她的后面排着队,听到她用不太标准的谢拉格语说跑跑驮兽,声音很亮,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咬碎了吞下去。那一刻灰礼帽忽然想起开斯特公爵说过的话:谢拉格正在发生某种变化,一种比表面上能看到的一切都更深的变化。他当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觉得自己开始懂了。
列车启动的时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那个女孩被一个维多利亚老兵领进另一节车厢。老兵的步伐很稳,脊背挺直,那种姿势只有几十年军旅生涯才能雕琢出来。灰礼帽在心里记下一笔:克雷加文子爵的人。然后他闭上眼睛,任由列车的晃动把他拖进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他梦到伦蒂尼姆的街道,梦到战争结束那天下着的雨,梦到一个他记不清长相的女人。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而窗外,谢拉格的雪山正以一种沉默的方式向后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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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托斯·佩尔罗契觉得那天早上的头疼比以往任何一次宿醉都要凶猛。他从地板上爬起来的时候,看到旁边躺着他父亲老修士和一堆空酒瓶,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瓶底残留的酒液上,像一小片金色的湖泊。他记得昨天自己是为了给耶拉冈德像落成仪式的篝火晚会选酒来着,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揉了揉太阳穴,发现自己只能记起一个模糊的轮廓——棕色头发,亮得有些刺眼的笑容,还有一个他没听过的名字。
罗莎琳。
古罗端着醒酒汤进来的时候,阿克托斯正坐在会客厅的台阶上发呆。他的佩尔罗契家传长斧靠在墙角,斧刃上还沾着昨天劈柴留下的木屑。谢拉格三大家族里,佩尔罗契从来不是最精明的那个,但阿克托斯一直觉得,笨拙有笨拙的好处——至少他这把老骨头还能分辨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只是分辨是一回事,去做又是另一回事。二十年前他就已经学会这个道理了。
老爷,古罗说,声音压得很低,那个丫头……罗莎琳小姐,她一早上山去了。
阿克托斯接过醒酒汤的手停在半空中。他记得那丫头的眼睛,那双眼和塔季扬娜一模一样,亮得能把谢拉格这没完没了的雪都融化。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某个清晨,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这样的雪,塔季扬娜抱着刚出生不久的罗莎琳站在窗前,说你看,罗莎琳,这就是你以后要长大的地方。她说这话的时候,阿克托斯就站在她身后,他本该说些什么的,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们母女俩一起揽进怀里。那个时候他以为这就是他能给的,最好的保护。
去找她。他说,声音干涩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不,等等……我亲自去。
老修士在门口拦住了他。父子俩对望着,谁都没有先开口。钟摆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一下一下,像是时间本身在计数着什么。最后老修士从怀里掏出一块圆润的石块,上面刻着耶拉冈德的祝福图案,石块被摩挲了很久,表面光滑得几乎能照出人影。
带上这个。老修士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二十年前我就该给她的。
阿克托斯接过石块的时候,碰到父亲的手。那只手在发抖,和他记忆里那双能轻松劈开冻土的大手判若两人。那一刻阿克托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父亲已经老了。他用一块石头祈了二十年的福,只是不知道这份祝福能不能追上被风雪带走的这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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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老修士独自穿过佩尔罗契家老宅的走廊。地板上积着薄灰,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间屋子了。在那些漫长的、无人打扰的岁月里,这间屋子像他一样悄悄衰老着,门轴生锈,窗棂松脱,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墙角那个被遗忘的木柜上。
老人跪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打开柜门,手指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触到一块冰凉的、带着弧度的石头。他把它取出来,凑到窗边。日光从积灰的玻璃外透过来,温柔地照亮了石头表面刻着的耶拉冈德图案——那是一个母亲抱着幼兽的剪影,线条简洁而有力,是很多年前他徒步走上圣山,跪在蔓珠院门口求了三天才得来的。
他握着这块石头,忽然想起那个下午。二十年前的冬天,他就站在这扇窗后面,看着塔季扬娜抱着罗莎琳穿过院子走向大门。雪很大,大到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记得她的背影挺得很直,像是背着整个乌萨斯的冬天。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这间屋子。也许是错觉,也许她什么都没有看到,但老修士觉得她在看他。隔着漫天风雪,隔着被冰霜模糊的窗玻璃,隔着佩尔罗契家数百年的规矩和一座山的沉默。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走了。
老修士把石头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他想起自己曾经对阿克托斯说过的话——老头子心中有愧,却无悔。那时他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无悔,以为时间会磨平一切棱角,以为把儿子关进柴房、把儿媳孙女的背影目送出视线就是身为家主该做的选择。但此刻,握着这块祈了二十年的石头,他才知道二字是最可笑的谎言。石头就是证据。如果真无悔,他何必用二十年去求一块永远不会送出去的东西?他只是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时机,等一场能把所有错误都覆盖掉的大雪。
雪确实来了,一年又一年。但错误还在原地。
塔季扬娜,他的嘴唇翕动着,只有气流在空气里画出无声的字形,你若有怨,便怨我好了。是我不让阿克托斯出门,是我不许他去追你们。我那时以为……以为那是对佩尔罗契家最好的选择。现在我老了,才知道对家族最好的选择,未必对活着的人最好。
石头贴着他的额头,冰凉而沉重,像一块被冻住的忏悔。他把石头攥进掌心,老旧的皮肤裹着石头的棱角,硌得生疼——但他没有松手。他需要的正是这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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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莎琳是在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发现那个戴礼帽的男人跟在她后面的。她本来没在意,上山的路就那么一条,游客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同路再正常不过。但那个人的脚步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在雪地里走路的人应该有的重量。她在乌萨斯街头长大的那几年教会她一件事:真正危险的东西从来不大声喧哗。
她在心里数着步子。一步,两步,十步。对方始终保持着大约二十尺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条系着看不见的线的风筝。罗莎琳停下来假装系鞋带的时候,对方的脚步声也停了。她直起身继续走,那脚步声又跟了上来。她忽然想起安娜说过的那些间谍电影,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如果这就是间谍,那他的水平也就只配在车站卖卖我爱雪山的纪念品。
但她没有放松警惕。她把手伸进背包,碰到那块被她称为的石头——其实是母亲托她带来谢拉格的信物。手指触到石头冰凉的表面,她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那条腿上,源石结晶在皮肤下泛着隐隐的暗色,和石膏的白色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刺眼,但母亲还在笑,还在说罗莎琳你一定要去看看谢拉格的山,站在山顶的时候你会觉得全世界都是你的。
您注意到了?那个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歉意。抱歉,我只是觉得这条路一个人走太安静了。
罗莎琳转过身。阳光正好从那个人身后照过来,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那顶灰色礼帽的边缘镶着一圈光,像是某种神像背后的光环——如果神也会跟踪人的话。
我不介意同行,她听见自己说,只要你别碰我的包。
那个人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说他叫约翰·史密斯,一个维多利亚来的记者,对谢拉格的民俗很感兴趣。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领口的宝石,那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到罗莎琳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人不管叫什么名字,干的都绝对不是记者的活。
她决定先不打草惊蛇。毕竟,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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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树藏在弗根山北坡的一处凹陷里,如果不是专门来找,几乎不可能发现。两棵老树的枝干在离地大约一人高的地方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属于哪棵,像是两个人在漫长的岁月里终于长成了同一个身体。罗莎琳站在树下,把母亲托付的那块石头放进树根之间的缝隙里,大小刚好。
她小声说,我到了。
风从山谷深处涌上来,穿过交缠的枝干,发出一种类似叹息的声音。罗莎琳闭上眼睛,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哄她睡觉时哼的那首歌。她一直以为那是乌萨斯的民谣,现在她听出来了,那些歌词用的是谢拉格语——她听不懂,但那个调子她记得。那个调子一直在她身体里,像雪一样无声地、一层一层地覆盖着她,直到今天她才明白那是什么。
她蹲在树下,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的位置。树皮粗糙而潮湿,带着某种生物般的温度。她忽然觉得这棵树像是活的,像是有呼吸的,那些交缠的枝干就是它拥抱的方式。罗莎琳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一个人之前的所有经历,都在不停地塑造着那个人。现在她站在母亲曾经站过的地方,风吹过她的脸,那阵风也吹过母亲的脸。穿越二十年的光阴,同一阵风。
那个戴礼帽的男人没有跟上来。罗莎琳在下山的路上遇到了阿克托斯——她名义上的父亲。他的胡子比昨天看起来更乱,眼睛里有一种她形容不出的光,像是一个人被关了太久忽然看到出口时的那种光。他叫她的名字,罗莎琳,声音里有太多东西堵在一起,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
罗莎琳看着他。这个高大的、有些笨拙的、喝醉了会抱着柱子喊她名字的男人,就是母亲口中那个长得很好看的谢拉格人。她忽然很想笑,笑命运安排得如此粗糙,把本应该最亲近的人用最远的方式推开了二十年。二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一张英俊的脸长出胡子,让一段爱情变成误会,让一个男人学会在女儿面前发抖。
抚养费,她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纸,我会给你寄账单的。
她转身走了。她走到山脚的时候,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雪地上,阿克托斯的影子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本可以继续走的,但她的脚停住了。她站了很久,久到雪花在她头发上积了薄薄一层。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阿克托斯跑过来了,靴子陷进雪里又拔出来,气喘吁吁,满脸的雪混着汗。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块石头塞进她手里,然后退后两步,像是怕再靠近一点就会把她吓走似的。
罗莎琳低头看了看石头。上面刻着耶拉冈德的祝福图案,被摩挲得棱角圆润,像是被人握在掌心握了太久太久。她又抬头看了看阿克托斯的脸——那张脸上有愧疚、有恐惧、有期待,还有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才合适的茫然。
她把石头攥进了手心。然后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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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另一个山坡上,戴灰色礼帽的男人停下了脚步。他看着罗莎琳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的转弯处,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那枚领针——那不是装饰,而是一枚经过精密改装的情报终端。他收回目光,转向另一个方向。银心湖在远处泛着灰白的光,耶拉冈德像的轮廓隐约可见,像一尊被冻在琥珀里的巨大生灵。
灰礼帽记下了坐标。他没有跟丢任何人,他只是确认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这个女孩确实只是偶然回到谢拉格的旅人,而她身后的佩尔罗契家,才是真正值得深挖的对象。他转身下山,步伐比来时更快,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密的咯吱声,像一只正在接近猎物的动物在调整呼吸。
他要找的不是罗莎琳。他要找的是那些被伪装成酒桶的东西,那些被藏在耶拉冈德像影子里的秘密。开斯特公爵派他来谢拉格,从来不是为了看一座雕像落成的。公爵阁下的问题比这更深:如果谢拉格遭遇真正的危机,耶拉冈德是否会出手?那座雕像只是一个引子,一个让各方势力把目光投向这里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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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灰礼帽在银心湖边的仓库里待了四个小时。月光从屋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一排排码放整齐的木桶上。他用指尖依次敲击桶壁,空心的回声和实心的回声在安静的仓库里交替响起,像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密码。当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只桶前时,那只桶没有发出回声。
他撬开了桶盖。月光照进去,照出金属冰冷的光芒。异铁,一整桶异铁。他沉默地数了数周围类似的木桶——二十三只,足够让一艘小型战舰的龙骨成型。然后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终端,黑进仓库的系统。画面跳转了十几秒,随即被一串串代码取代。他看到了那些被刻意模糊的运输记录,看到了那些本该流向耶拉冈德像建材的物资,最终都消失在同一个坐标——银心湖湖心岛地下。
他正要起身,仓库的门忽然开了。风裹着雪涌进来,烛台在气流中摇晃了一瞬。灰礼帽迅速藏在阴影里,他看到门框边站着一个侍女装束的年轻女人。她手里没有提灯,也没有照明设备,但她显然看得很清楚——她精准地转向了灰礼帽藏身的方向。
来者所为何事?
那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不是听觉,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他神经末梢上轻轻拨了一下。灰礼帽没有回答。他藏在暗处,控制着自己的心跳,保持呼吸的均匀。他受过这样的训练——即使面对最精锐的术师,他也能够隐匿自己的精神痕迹。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他在面对的根本不是术师。
祂累了。今天祂想要休息。
那个侍女的声音柔和却不容置疑。灰礼帽的额角渗出一滴汗。祂?她的措辞让他警觉。他注意到她说话时始终没有动嘴唇,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这和他训练中遇到过的任何精神干涉都不一样——这不是主动的入侵,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像雪落在地上那样不可避免的存在感。
明天再来吧。
这不是建议,这是命令。但她没有做出任何威胁的姿态——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雪地里的植物,安静、稳固、与整个仓库融为一体。灰礼帽感到一阵奇怪的心悸,那和恐惧不同,更像是被某种比他更古老的东西注视时产生的本能反应。他在黑暗中缓缓后退,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来时的脚印上,就这样无声地退出了仓库。退出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个侍女的身影模糊而柔软,仿佛随时都会融进墙壁里。月光的表面有一瞬间的扭曲——他看到了两条影子。一条是她身体的轮廓,另一条更庞大、更古老,长尾从脚踝处延伸出去,隐没在冰面的阴影里。然后风把云推过来遮住了月亮,第二条影子消失了。门在他面前关上。
灰礼帽在银心湖边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呼吸粗重。他无法用已知的任何情报体系来解释那种体验。开斯特公爵提供过关于谢拉格的所有资料,但没有任何一份提到过耶拉冈德还有侍从,更没有提到过那种能在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侵入他人意识的能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关节因为握拳太紧而发白。他想起公爵的嘱托:确认耶拉冈德是否真实存在。现在他有了答案。虽然他还不知道怎么把这个答案写进报告里。
他直起身,掸了掸大衣上的雪。调查仍然有价值。他已经确定了一号项目的存在,他已经看到了那些异铁。而那位侍女——她在用某种方式守护着什么东西。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情报。他可以等。他擅长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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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心湖上的战斗开始于早晨的第七缕阳光穿过耶拉冈德像肩胛的时候。锏站在冰面上,身后是数百名山雪鬼和更远处的谢拉格民众,面前是哈洛德·克雷加文带领的两千维多利亚士兵。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眉心处一道旧疤,那是她在卡西米尔某场不重要的比赛中留下的。不重要的事她一向记不太清,但她记得那天赢了多少奖金,因为那笔钱寄回莱塔尼亚的一个孤儿院,够那里的孩子吃一整年热饭。她的腰间挂着那双标志性的长锏,而在她背上,那把缩小版的巨剑安静地躺在剑鞘里——她还不需要用到它。
到此为止。她说。声音不大,但冰面太安静了,安静到连雪落在地上都听得见声响,于是这五个字就在整个银心湖上方回荡开来,像一块石头丢进结了冰的水面。
哈洛德叹了口气。他原本希望这件事能以一种更温和的方式解决——比如喝一杯雪境之春1072,比如在晚宴上和圣女恩雅聊聊两国的合作前景,比如就这样若无其事地结束这段谢拉格之旅,带着一张黑骑士的签名卡回到维多利亚,告诉开斯特公爵说那里一切正常。但灰礼帽的调查结果不会说谎,那些运送异铁的酒桶不会说谎,佩尔罗契家那条通往湖心岛的地下运输线路也不会说谎。谎言让一切变得简单,真相则让一切变得复杂。而他年纪已经大了,经不起太多复杂。
他挥了挥手。这是军令。
第一波攻势来得凶猛而有序,老兵们排成标准的楔形阵向前推进,脚步声在冰面上砸出沉闷的鼓点。锏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穿着深灰色制服的身影越来越近,直到最前面那个士兵的呼吸声都能听见。然后她动了。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而是原地旋转——她的身体和那双长锏融为一体,像一台被启动了开关的精密器械,每一寸移动都带着计算好的重量和角度。
第一个士兵倒下的时候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锏的锏背击中他的侧肋,力道精准到只打断两根肋骨——她在这方面的控制力近乎残酷,知道用多少力能让人失去战斗力又不至于死。第二个士兵的反应稍快一些,举盾挡住了横扫,但锏的力量太大了,盾牌带着他的手臂一起撞向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冰面上滑出很远,撞倒了后面三个人。
哈洛德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在巴里郡老宅的书房里收藏的那些骑士卡。卡片上印着黑骑士举锏的姿态,精瘦的身体里藏着爆炸般的力量,当时他觉得那是商业联合会为了卖周边做的夸张效果。现在他亲眼看到了,才知道那些卡片夸张得还不够。
术师组!他的声音在风中沙哑地传开,压制射击!
源石技艺的光焰在冰面上炸开。冰霜术师把面前的冰层化作尖锐的棱刺向锏涌去,火焰术师则在后方构建热浪屏障试图封锁她的退路。锏做了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动作——她正面冲进了那片交织的蓝红光芒里。冰刺刺破她的左臂外套,火焰烧焦她右肩的一片衣料,但她从另一侧穿了出来,像是从一道水幕中穿过一样,身上带着烟和血腥气,速度甚至没有减慢半分。
她不怕死吗?哈洛德身边一个新兵忍不住问。
哈洛德没有回答。他曾经研究过黑骑士的所有比赛录像,发现一个规律:这个女人从来不防守。她的每一次动作都是进攻,哪怕在她的防御动作里也藏着反击的锋芒。那不是不怕死,那是另一种对死亡的看法。她大概是觉得,在这片大地上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消耗,与其小心翼翼地保存自己,不如把每一点力气都用在该用的地方。
弩炮的轰鸣声打断了哈洛德的思绪。三枚重型弩箭呈扇形射向锏的位置,这是维多利亚军队最拿手的战术之一,用覆盖面封锁目标的移动路线。锏确实被挡住了,她不得不用锏柄格挡第一枚弩箭,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的脚在冰面上犁出两道深痕。第二枚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带起一缕血丝。第三枚——
她借助锏击打冰面产生的反作用力腾空而起,身体扭转到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让那枚弩箭从她腰侧几寸的地方呼啸而过。那不是源石技艺带来的轻盈,而是纯粹来自肌肉的极限拉伸——她那一身被战斗反复锤炼过的肌腱和骨骼,在瞬间释放出足以压倒重力的爆发力。落地的同时她的锏已经挥出,正砸在最近一个弩炮手的炮架上,木架碎裂的声音在冰面上回荡了很久。
哈洛德放下望远镜。他看到锏的呼吸已经开始变得急促了,她的动作依然凌厉,但每次挥锏之后收回的速度比开始时慢了半拍。两千人,哪怕是一群绵羊,也能用身体把一头狼活活压死。而她面对的是两千个训练有素的军人。
她快撑不住了。里斯本在他身边说。
我知道。哈洛德说。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剑,指节发白。准备第二梯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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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战场数里之外,莫希拨开维多利亚军营外围的铁丝网。她的手很稳,动作轻得像一只潜入仓库的猫。奉命前来探查的途中,她在一处隐蔽的坡地上发现了几串脚印——魏斯的靴印她认得,角峰的鞋印更大更深,两人是同时被带走的。她顺着脚印追到军营后方的储物间,门板是从外面锁上的。
她撬开锁。门内,魏斯正在用嘴去够靴帮上的刀片,他的手腕被绳索勒出深紫色的淤痕;角峰被单独绑在另一根柱子上,绳索捆得更紧,但他正用指腹夹着一块碎瓷片在绳结上反复摩擦,血顺着腕骨一滴滴落在干草堆上。
莫希?魏斯的眼睛适应了光线,你已经离开谢拉格了——
说来话长。莫希蹲下身,利落地割断两人身上的绳索。她一边操作一边简短地交代:休露丝夫人派她来的,维多利亚士兵已经全线压向银心湖,山雪鬼被调去疏散民众,喀兰贸易的通讯中断了至少六个小时。角峰站起身时按了按被割伤的手指,说了一句老爷还在等,然后第一个走出了储物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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