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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银心湖列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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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穿过军营后方的树林时,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爆炸声。魏斯辨别了一下方向,脸色更白了——那是耶拉冈德像的方向。他们加速奔跑,冰面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当他们终于赶到银心湖畔时,看到的却已经是停战的场面:维多利亚士兵正在搀扶伤员,山雪鬼在冰面上散开,而锏正从冰面上站起来,血顺着大衣下摆滴落。角峰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冲向最近的维多利亚伤员组,开始协助止血。魏斯则从另一个方向绕向恩希欧迪斯所在的位置——他还有情报要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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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波攻势持续了更久。锏的身上多了七道伤口,最严重的一处在腰腹,被一枚流弹擦过,烧焦的皮肉翻卷着,血从衣料里渗出来,在冰面上留下零落的红点。这些红点很快被新落下的雪覆盖,像是冰面本身在努力抹去这场战斗的痕迹。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雪反射的阳光太强,影子模糊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抬起头,继续把锏挥向面前的人潮。

她开始记不清自己击倒了多少人。三十个?五十个?数字在某个时刻失去了意义,她只知道有人在靠近她,她就让他们不再靠近。这种单纯的对暴力的执行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在莱塔尼亚的小巷里,她第一次抢到那个宪兵的巨剑时的感觉。那时候她才十四岁,瘦得能看到肋骨,宪兵比她高两个头,但她用一块碎砖头砸了对方的膝盖,在他跪下来的瞬间把他手里的武器夺了过来。那把武器握在手里的时候,她第一次感觉到力量是一种可以被握住的东西。后来她把它改成了锏——没有刃,因为那样留人一命会更容易一些。但那个第一次握住武器的记忆一直留着她,和那把缩小版的巨剑一起,安静地躺在她的背上。

冰面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她注意到了,但没有停下。裂纹从她站立的位置向外延伸,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正在被书写。如果冰面碎了,她和那些士兵都会掉进湖水里,在零下的温度里迅速失去行动能力。那会是一个同归于尽的局面。锏觉得这个结局也不算太差,至少够热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汽笛。那不是火车进站的信号——车站距离这里还有一段路——但紧接着,一个被扩音器放大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带着卡西米尔商业谈判特有的圆润和穿透力。

……喀兰贸易与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旗下的公司即将达成合作。

汽笛声与扩音器的声音在冰面上方汇合。休露丝的调度没有白费——提速列车呼啸着进站,车门打开,西装革履的莫布握着那只博士赠送的扩音器走下车,身后跟着十几名穿银铠甲的年轻骑士。他深吸了一口谢拉格冰凉的空气,然后按下开关,说出了那句扭转局势的话。声音穿过雪幕,越过冰面,落在哈洛德和锏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墙。

锏停下了动作。哈洛德也抬起了手,制止了正要发射的第三波弩箭。冰面上的裂纹在他脚下不远处停住,像是某种力量在最后一刻刹住了车。哈洛德看着那些银铠甲——卡西米尔监正会的人,不管是真是假,此刻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意味着开斯特公爵的施压策略已经失效了。他不能让维多利亚同时面对卡西米尔的商业联盟和谢拉格的本土防线。那不是军事问题,是外交问题。而他恰好找到了一个可以体面收场的理由。

不打了?锏问。她的声音沙哑,带着血沫的气味。

哈洛德看着她身上的伤,看着她脚下蛛网般蔓延的裂纹,看着她眼睛里那团还在烧的火。他忽然觉得累了,那种累比在战场上断了一条腿还要深。他想给黑骑士签个名,这件事他念叨了一个月,现在他手里正好有一张她第一次夺冠后发行的限量骑士卡。

不打了,他说,把卡片递过去,给我签个名吧。

锏接过笔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哈洛德假装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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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结束后,锏被送进了银心湖边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罗德岛的随行医疗干员替她做了紧急处理——腰腹的伤口最深,需要缝合;左臂的冰刺伤虽然不重,但伤口边缘有冻伤的迹象;肩部的灼伤反而最轻,只是表皮焦黑了一块。她坐着让人处理这些伤口的时候始终没有说话,只在缝合腰侧时皱了一下眉,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医疗干员说,至少需要静养三天才能正常行动,现在站起来都很勉强。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刚换好的外套拉下来遮住绷带,站起来走了出去——动作确实比平时慢了一些,脚步落地时能看出左侧有些吃力,但她没有让人扶。

她走到湖边一处僻静角落,在一根倒下的石柱上坐下。月光照在她挂在腰间的双锏上,金属表面反射出的光柔和了许多,像被这漫长的冬天打磨过一样。她刚坐稳,就听到了哈洛德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谨慎。

锏女士。哈洛德在她旁边坐下,距离恰到好处。他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卡片,边缘已磨损,看得出被翻阅了很多次。

锏看了那张卡片一眼。上面的图像是她自己,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举着锏站在卡西米尔竞技场中央,身后是欢呼的人潮。那个表情比现在锋利得多,眉眼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单纯的、甚至可以说是天真的专注。

你从哪里弄到的?锏问。

托了很多关系。哈洛德诚实地说。这是您初次夺冠后发行的限量款,之后您再也没出过骑士卡。二手市场的价格已经翻了四十倍。

我不收钱。

我不是来卖的。我是来请您签名的。只签一次就好。

锏沉默了很久。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冰层深处那种清冷的气息。她伸手接过卡片和笔,在空白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只有两个字,。字迹干脆利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写完时她握笔的手停了一下,指尖不自觉地抚过卡片上自己年轻时的脸。

哈洛德接回卡片时,手指微微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胸口内侧的口袋里,像是存放一件易碎品。

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是您的本名吗?

是又如何。

我只是好奇。您来到谢拉格之前的名字,您还记不记得?

锏抬起头,看着远处耶拉冈德像的轮廓。月光把它照得通体银白,像是一尊用雪铸成的巨人,沉默地俯瞰着冰面上所有细微的动静。她手指抚过腰间的锏,然后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望了一眼背在身后的那把缩小版巨剑——她的第一把武器,如今已经很少用了。

不记得了。她说。莱塔尼亚的街巷里,多的是没有名字的人。那不重要。

哈洛德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我听说您在这里待了十年。

……是。

那您已经是个谢拉格人了。

锏转过头看他。月光照在他侧脸上,胡茬灰白,眼角的纹路很深,像是一张被无数次折叠又展开的地图。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怜悯,不是试探,只是一种安静的、已经知道答案的确认。她忽然注意到,他大衣领子上原有的刺绣被拆掉了,针脚细密整齐,但还能看出轮廓——原本绣的应该是几个字。

领子,她说,原来是绣了字的?

哈洛德低头摸了摸那个位置,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一点窘迫和怀念:原来绣着我爱雪山。来谢拉格第一天买的,觉得挺有意思。后来要走了,我夫人那关过不去——她要是知道我穿着我爱雪山晃荡了一个月,能笑我三年。就让人拆了。但拆了之后总觉得空了一块,就又缝了个毛领子上去。

锏看着那个毛领子,没有笑,但她的眼神比刚才软了一些。我在谢拉格,以后也会在这里。她说。

哈洛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雾在月光中散开,像一句说不出口的叹息。他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雪。谢谢您,锏女士。今晚的谈话,我会记很久。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还有一个问题——您真的不考虑来维多利亚?开斯特公爵会——

好。我猜就是这个答案。

他走进夜色里,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锏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锏。金属表面映出她自己的脸,月光在上面缓缓流淌。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卡西米尔的一场赛后采访,记者问她为什么不笑,她说没什么好笑的。现在她忽然觉得,如果那个时候就认识哈洛德·克雷加文,答案也许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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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持续到深夜。篝火在银心湖边烧得很旺,火光照亮了半面冰面,把耶拉冈德像的轮廓映得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拥抱。维多利亚士兵和谢拉格牧民坐在一起喝酒,有人弹起了手风琴,是一支不知道谁从哪个国家带来的曲子,旋律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忽远忽近。

哈洛德坐在篝火边上,腿上放着那块还没吃完的奶酪。老雷昂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小朵洛,幼兽睡得正熟,呼吸轻得像雪落在雪上。

下次来的时候,老雷昂说,她应该就长大了。

哈洛德看着篝火,火焰在他眼睛里跳动。他没有回答下次的事,因为他知道所谓下次往往意味着没有下次。但他把奶酪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味道很咸,咸得他喉咙发紧。

我会来的。他说。

不远处,休露丝·布朗陶站在篝火的另一侧。她的姐姐菈塔托丝刚刚结束和诺希斯的密谈,从阴影里走出来。诺希斯的脸上还带着宿醉的痕迹——他显然低估了谢拉格陈酿的后劲——但他的眼神仍然清醒。他追上菈塔托丝,压低声音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那个名字……小坚果

菈塔托丝停下脚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和牧民们碰杯的休露丝,嘴角浮起一丝她很少在外人面前流露的、近乎柔软的笑意。然后她望向脚下的冰层——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出冰面之下隐约的暗影。那是还未完工的钢铁巨兽的轮廓,躺在耶拉冈德像的影子里,像一枚正在孵化的蛋。

三年前,我们在图纸上画下它的第一根肋骨。三年后,它已经能在湖底呼吸了。她轻声说。那个傻妹妹,这次倒是提了个有意思的点子。她说,等到她有了孩子,就要告诉孩子,这艘战舰是他们的哥哥。

诺希斯沉默了一会儿。风把篝火的烟吹向他们,带着松木燃烧时特有的香。小坚果,一艘高速战舰的代号——这大概是这片大地上最荒诞也最温柔的名字了。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宴会的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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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宴会边缘的安静处,罗莎琳在和母亲通着电话。塔季扬娜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乌萨斯那种特有的爽朗和不在意——源石结晶在她体内安静地生长着,但她的语气里半点听不出病痛,仿佛那只是一场可以靠意志力战胜的小感冒。

断一根骨头而已!整天被按在病房里,我都快喘不过气了。罗莎琳,你这次有没有去爬山?攀岩呢?

没有。

下次一定要试试。谢拉格的山爬起来和乌萨斯不一样,风的方向不一样,雪落下来的角度也不一样。等你站到山顶往下看的时候,就懂了。等我的腿好一些了,我带你去萨尔贡探险,萨米也行。我听说萨米北边有会发光的树林,一直想去看看。

罗莎琳听着,没有打断她。她握着通讯器,另一只手里攥着阿克托斯塞给她的那块祝福石。石头的表面还带着佩尔罗契家老宅壁炉里残余的温度——那是被人握在掌心握了太久的温度。

她说,他给了我一块石头。你爷爷……不对,那个老修士,二十年前求来的,刻着耶拉冈德的图。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塔季扬娜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之前轻了一些:他还在。

你爷爷。他还活着。

嗯。他在扫地。扫耶拉冈德像

又是几秒的安静。然后塔季扬娜笑了一声,那个笑不响亮,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又揉开了。她说,那就留着吧。石头是好东西,能保佑人。

罗莎琳没有问你原谅他了吗。她知道母亲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也知道母亲不需要回答。塔季扬娜·叶甫盖尼耶夫娜·拉里娜从来不是那种会花二十年时间去恨一个人的人。她有更多事要做,有更多山要爬。源石结晶在那些计划里只是一个不大的注脚。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塔季扬娜说。

罗莎琳握着通讯器,笑了。她发现自己在笑,那种不需要理由的、单纯的从胸腔深处泛起来的暖意。这大概就是母亲说的,谢拉格的味道。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石头,耶拉冈德的图案在篝火的光中明灭不定,像一颗很小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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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暗处,耶拉冈德像脚下,雅儿独自站立着。月光从雕像的肩膀倾斜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条影子。一条是她身体的轮廓,另一条更庞大、更古老,长尾从脚踝处延伸出去,隐没在冰面的阴影里。她仰着头,看着那张被无数工匠打磨了三年、凝聚了整座谢拉格祈祷的脸。

宽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抱怨,像是姐姐在数落妹妹新剪的刘海。明明还可以再瘦一点的。鬓角也被削掉了,那个位置我其实挺喜欢的。

风从雕像的衣褶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共鸣,像是某种语言在回应她。雅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算了。恩雅喜欢就好。

她转身要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正好移到雕像的正面,在那张宽脸上铺了一层柔和的白。雅儿注视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久到她自己也记不清那是多少年前——她第一次站在山顶俯瞰这片土地时的场景。那时候还没有人知道谢拉格这个名字,还没有人用石头给她塑像,还没有人跪在雪地里祈祷她的庇佑。她只是一阵风,一场雪,一次日出。她什么都不需要知道,什么都无需承受。但后来她学会了人的语言,学会了人的情感,学会了站在恩雅身边陪她挑选那些可爱的小玩意。她学会了在某个谢拉格的冬夜,独自站在自己的雕像前,抱怨那张脸不够像自己。

做旁观者,比想象中要辛苦一些。她喃喃地说。然后她的影子动了一下——那条更长的、属于另一种存在的影子轻轻摆动了一下尾端,像是不太满意这个评价,又像是在说我知道。雅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嘴角弯了一下。她走进夜色里,两条影子合二为一,像一滴水融进湖面,没有留下痕迹。

而耶拉冈德像沉默地矗立着,在所有光影的尽头,在所有祈祷的中央,在所有目光的交汇处,用那张被雅儿嫌弃过无数次的脸,静静地、无言地看着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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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罗莎琳在车站买了一张回罗德岛的票。售票员问她要不要参加当天耶拉冈德像的正式落成仪式,她说不了,该看的都看过了。她提着那个磨损严重的皮箱走上月台,箱角比来时又多了一处擦痕,大概是昨晚走路时不小心蹭到的。

月台上人不多。一个老修士正在扫地,动作很慢,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抬起头看了罗莎琳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扫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只是很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他什么都没有说。罗莎琳也什么都没有说。但她把口袋里的石头攥得更紧了一点,然后从老修士身边走过去。

列车进站的时候,罗莎琳回头望了一眼耶拉冈德像的方向。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雕像的面孔上切割出明暗的边界。她想起雅儿抱怨过的那个,不禁笑了一下。那张脸其实不算宽,只是有些圆润罢了,像谢拉格人揉出来的面包,带着一种朴实的、不事雕琢的郑重。然后她看到老修士还在扫地。雪不断落下来,他扫掉一层,新的一层又铺上去,像是某种徒劳的、但必须继续的仪式。罗莎琳想起他的身份——佩尔罗契家的老家主,阿克托斯的父亲,那个二十年前站在窗后看着她被母亲抱走的人。她不知道他现在扫的那些台阶,有没有其中一级是他当年站过的那一级。

她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窗外的风景开始移动,雪原、山丘、零落的房屋依次向后退去。她握着那块刻着耶拉冈德图案的石头,石头被晨光照得温润光滑,像一颗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心。列车驶出车站时,她看到月台上那个老修士直起身来,扶着扫帚,望着她这趟车的方向。风掀起他长袍的下摆,露出道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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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同一趟列车上,另一节车厢里,灰礼帽也在看窗外。他坐的位置靠后,能看到银心湖的冰面在晨光中慢慢退远。他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一只盲盒——透明树脂里封着一只水晶冰封驮兽,侧卧在冰蓝色的底座上,做工精细到每一根毛发都分得清。他本来只是顺手买的,作为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的纪念品,没想到拆出了隐藏款。

他用指尖拨了拨水晶驮兽的耳朵,小东西纹丝不动。他把它放进口袋里,和那枚领针放在一起,然后重新看向窗外。耶拉冈德像正在变远,那张被日光铺满的脸在远方渐渐缩小,缩小到和他口袋里那只水晶驮兽差不多大。他在心里整理着要向开斯特公爵汇报的内容:异铁运输线路、一号项目的存在、银心湖下的不明建筑群、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的介入、罗德岛干员的出现。所有线索都串联在一起,形成一个足够清晰的轮廓——谢拉格正在建造某种不该被建造的东西。而在这些线索的边缘,还有一条信息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写进报告里。那条信息关于一个侍女,关于两条影子,关于那句祂累了。他最终决定把它写进去,但放在报告的最后一页,用最平实的语言,不加任何主观判断。因为公爵问过的问题——耶拉冈德是否真实存在——他觉得自己已经有答案了,虽然他还不知道怎么把这个答案翻译成政治语言。

他合上笔记本,把水晶驮兽从口袋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驮兽的眼睛是两颗极小的蓝宝石,被树脂封住之后,在任何光线下都亮着,像两只永恒注视着什么东西的、冻住的瞳孔。他忽然觉得,这也许就是耶拉冈德的某种模样——一双不被看见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把驮兽放回口袋,继续望向窗外。谢拉格的雪原正在退远,变成一条细细的白线,然后消失在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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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驶出视野的时候,锏站在耶拉冈德像的最高处。风很大,吹得她刚换上的干净外套猎猎作响。腰腹的伤口在绷带下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缝合的线——她可以感觉到那些线在皮肤下收紧又松开,像一把小小的、不断重复的手势。她低头看着银心湖的冰面——那些裂纹还在,但已经被一层薄薄的新雪覆盖了大半。再过几周,等到春天真正来临的时候,这些裂纹就会在冰面融化时消失。新的湖面会回到最初的样子,平滑、完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雪落在松枝上。她没有回头。

他走了。恩希欧迪斯说。

你呢?

锏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她身边穿过,往更远的地方吹去。她看着山下那个正在变小的车站,看着铁轨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看着谢拉格的雪原在日光下铺展成一片宁静的、无边无际的白。她背上那把缩小版巨剑的重量,和腰间双锏的重量,在她身体两侧保持着平衡。

我会留在这里。她说。

恩希欧迪斯站在她身边,同样望着那片白。两个人的影子在耶拉冈德像的顶端被拉得很长,长到足以覆盖半面冰面。远处,某个牧民正赶着一队驮兽穿过银心湖,驮兽的铃铛声被风送上来,细碎而清脆,像是一把碎冰撒在寂静的湖面上。

Sharp还在。锏忽然说。他约了我养好伤之后比一场。只是切磋。

你会赢吗?

不知道。锏说,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恩希欧迪斯看到了。所以才值得比。

恩希欧迪斯没有追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谢拉格的冬日缓缓铺展成一片没有尽头的光。在某处山雪鬼训练场的清晨,两个影子后来真的在雪地上交错又分开——一个用锏,一个用盾,武器碰撞的声音被风吹散,落进银心湖还没有化尽的冰层里。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那场比试没有分出胜负。Sharp说,锏说。他们谁都没有多说什么,但两个人都知道还会有下次。

春天还很远。但雪已经开始化了。新雪正在覆盖那些裂纹。谢拉格总是这样,用一场雪覆盖上一场雪留下的痕迹,人们以为消失了,但冰层知道它们还在。而那些知道的人——老修士、锏、恩希欧迪斯、罗莎琳——他们继续走着,在雪地上留下新的脚印。旧痕被覆盖了,新的又来。这就是谢拉格的冬天。这就是谢拉格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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