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入世之重（2/2）

妇人千恩万谢，抱着孩子，还以为遇见了活菩萨。

这当口，任玄却笑不出来。一个人，一身先天真气，能救眼前这个孩子。可这坳地里，像这样烧着的、饿着的、冻着的，有几千上万个。救得过来么？

昨夜心魔那句拷问，此刻又在耳边响起来。救不过来。

可没有像昨夜那样，只在心里答一句“救一个是一个”便罢。站起身，望着这一望无边的草棚，望着那些麻木、惊怕、奄奄一息的脸，心里那杆秤，头一回称出了具体的分量。

山上五宗清修百年，练出多少先天、宗师，门中高手如云。可这些高手，在山上吐纳练拳的时候，山脚下这样一个孩子，正在被高烧一点点烧干。

正想着，一个碧泉宗的年轻弟子，提着药篮路过，本是奉师命下山施药。可一走进这坳地，被那股气味一熏，眉头便皱起来，捏着鼻子，远远把药包往地上一扔，扭头就走，连一个病人都没近前看过。

在那弟子眼里，这些流民是脏的，是晦气的，碰了污了修行的身子。

这一切看在眼里，没出声拦。这不是那弟子坏，是这山上百年下来，潜移默化养出来的念头。避世避久了，便觉得山下的人，与自己不是一路。

封山护着的，究竟是谁？

“张无极。”转身往回走，声音很沉，“回去告诉漱泉长老，五宗再不能闭门了。”

“这些人，不是数字。”目光落向坳地深处。

“每一个草棚底下，都是一户被宗王兵马逼得家破人亡的人家。我们山上多一个人吐纳，山下便少一个人被救。”

张无极重重点头。跟着这么久，头一回见这位公子，脸色沉成这样。

上山的路上，两人谁都没说话。山风又把那股松脂的清气送回来，可闻着，只觉得这清气，有几分讽刺。

“公子，”张无极忍不住道。

“咱们下山，能做什么？这几千上万人，光靠咱们几个人，救得过来么？”

“救不过来。”任玄答得干脆。

这一下，张无极反倒愣了。

“可救不过来，也得救。”任玄脚步没停。

“先在这坳地开个粥棚，派冰心谷的弟子下来治病。再往后，把这条护民的网，一张一张织起来。今日救一个，明日救十个。”

“我昨夜在心里跟自己说，救一个是一个。今日见了这些人，我改了。”话锋顿了顿，“不是救一个是一个，是能救多少，便救多少，能救多快，便救多快。”

张无极咧嘴一笑，重重点头。

回到山上，天色已暗。漱泉长老在泉边相候，见他神色，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看见了？”老人问。

“看见了。”任玄点头，“漱泉长老，百年封山，护的是山上的清修，还是山下的人命？”

漱泉沉默良久，没有回答。

也不催。这一问，问到了五宗百年的根子上。这些老人在山上住了一辈子，封山的规矩是他们的祖师立的，叫他们认错，比叫他们破一次先天还难。

可难，也得问。

“老身年轻时，也随师父下过一次山。”漱泉望着山下，忽然开口，“那是三十年前，山下也闹兵灾。师父带我施了三个月药，回去便闭门不出，对我说，山下的苦，见一次，心里便多一份牵挂，牵挂多了，修行便不净了。”

“我信了三十年。”老人转过头，看着任玄，“今日见你这神色，我倒想问一句，修行图的，若不是为了护这些苦人，又图什么？”

这一问，比当日在五宗大殿上那一席话，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