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入世之重（1/2）

第二日午后，任玄换了一身寻常布衣，只带张无极一人，顺着山道下了山。

山上是什么光景？碧泉淙淙，松涛阵阵，五宗弟子在其间吐纳练拳，晨钟暮鼓，寒尽不知年。哪怕山下已经反了天，可这山上仍是另一重天地，清修百年，乱世与这里，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要去看看，那道墙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下到半山，风里的气味先变了。山上是松脂与清泉的清气，越往下走，那股清气里越掺进一股说不清的腥膻，像馊饭，像脏衣，像许多人挤在一处、许久不见水的气味。

张无极抽了抽鼻子，皱起眉。

转过最后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

山脚下那片背风的坳地里，黑压压，全是人。

不是几十几百，是成千上万。草棚、破席、甚至只是一个埋了半截身子的土窝子，顺着地势铺出去，望不到边。炊烟是稀的，一锅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在几百个捧着碗的手里传来传去。

“这是……”张无极愣住了。

“避赤马宗王之乱，西逃过来的流民。”任玄声音很低。

早听苏先生说过，开春以后，京畿一带宗王纷纷起兵，所过之处，抢粮、抓丁、焚村。百姓活不下去，便拖家带口往高原这边逃。可听见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一步步走进坳地。

一个破草棚下，蜷缩着一对母子。母亲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怀里的孩子却还攥着半块硬饼。那饼干得像石头，孩子啃不动，只能用舌头一点点舔。

母亲看见生人走近，吓得把孩子往怀里又搂紧了些，眼里满是惊怕。她怕的是过路的兵、过路的匪，来抢这最后半块饼。

停下脚步，解下随身带的干粮袋，轻轻放在草棚口，没说话，转身就走。那母亲愣了半晌，才哆哆嗦嗦扑过去，抓起袋子，对着背影连连磕头。

再走几步，一个老翁躺在一块破席上，已经只剩一口气。他的手脚冻得发紫，喉咙里嗬嗬作响，却没人顾得上他。围在四周的，是他同样面黄肌瘦的儿女，一个个木然地看着，像早已知道，这老人熬不过今晚。

张无极别过脸，拳头攥得咯咯响。行伍出身，见过死人，可这样等死的人，挨着一个又一个，还是头一回见。

日头偏西，山风一卷，坳地里那股腥膻便贴着地皮打了个旋。几个半大孩子缩在草棚角落，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盯着过路的人手里，看有没有半口吃的。没人哭。哭是要力气的，这里的人，早把力气省下来，留着喘那一口气。

一个瘸了腿的汉子，坐在土坡上，望着北边的方向发呆。任玄走过去，递了半块干粮。那汉子接过，狼吞虎咽地嚼着，半晌，才开口。

原是方山镇下的农户，三十亩薄田，一头耕牛，一家五口，日子虽苦，也还过得下去。开春后宗王的兵下了乡，先征粮，粮不够，又抓丁。不肯走，被兵丁一刀砍在腿上，拖回来半条命。

“我那三十亩田。”汉子嚼着干粮，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牛牵走了，粮抢光了，我两个儿子，一个被抓了丁，一个……一个就死在我眼前，因为他挡着兵丁拉他娘。”

“官人，你说这是什么世道。”那汉子抬起头，满眼血红，“我们一没造反，二没抗税，种我们自己的田，招谁惹谁了？”

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想说，这是宗王的兵，是九天峰在背后勾连，是一盘下了百年的棋。可对着这个瘸腿汉子，这些话，一个字都不必说。汉子要的不是道理，是他三十亩田、一头牛、两个儿子，可这些，一样都还不回来。

“这得有几千上万口。”张无极嗓子发紧。

“还会更多。”任玄蹲下，探了探那老翁的额头，烫得吓人，“开春才乱了多久，逃出来的人已经把山坳挤满了。再过几月，兵荒得更厉害，来的人，只怕要翻几番。”

一个穿着补丁短打的妇人，抱着个孩子，踉跄着撞过来，噗通跪倒在面前。

“行行好，官人。”她哭着，把怀里的孩子举起来，“这孩子烧了三日，水米没进。你若有法子，救他一条命，我给你当牛做马。”

那孩子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气若游丝。

任玄二话不说，扶她起来，探手搭上孩子的脉。内功已成，指尖一缕至和的真气缓缓渡入孩子体内，先把那股烧得乱窜的气顺了顺。又从怀里摸出陆雪琴配的清热药丸，就着水，给孩子喂下。

“是风寒夹了饿。任玄对那妇人道。

“药能压一压，顶顶要紧的，是要有口热汤，有个不漏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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