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证而不居（2/2）

梁洲城那些受过他恩惠的百姓，听说他不肯当什么盟主，反倒更敬了。说这样的人，才靠得住。他若一头扎进盟主的堆里，跟那些宗王爷们称兄道弟，百姓反倒要怕。

也有那等走江湖的老把式，在酒桌上把这事掰开了揉碎了说。有人赌他是韬光养晦，先辞了名，往后好做大；也有人赌他是真傻，放着现成的权柄不要，偏去山里熬粥。

两拨人争得面红耳赤，酒钱都押上了，谁也不服谁。传着传着，这桩事竟成了道上近半年来最大的一桩谈资。

苏先生却看得更深。这日他与任玄在粥棚边歇脚，慢悠悠道：“公子坚辞名号，老朽一点不意外。只是这江湖上，不识货的人多，必有那等把谦虚当软弱的，以为你好拿捏。”

“让他们以为去。”任玄舀着粥，“真当我好拿捏的，迟早要在山下撞上。撞上一回，便识货了。”

苏先生捋须一笑：“这便是了。名号是虚的，本事是实的。你不肯居名，名却自来归你。这便是不争，莫能与之争。”

听完张无极回报那些江湖上的风言风语，只淡淡一笑，转身又去看山下粥棚的布置了。

粥棚搭在背风坳口，两口大锅，日夜不熄。冰心谷的弟子在一旁摆了摊子，给流民诊病施药。这粥棚是破先天后头一件办的实事。

到的时候，正赶上开粥。流民排着长队，捧着破碗，一人一勺稀粥。一个小弟子嫌队伍乱，拿勺子敲碗沿，吆五喝六。

锅里的粥滚得咕嘟响，米粒少，菜叶多，照得见人影。可在这些人眼里，这一锅冒热气的稀汤，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金贵。队尾一个老妪端着碗，舍不得喝，先吹凉了，一勺一勺喂给怀里哭闹的孙儿。

任玄走过去，接过勺子，自己盛了一碗，递给最前头那个瘸腿的汉子。

“排队便是，吆五喝六做什么。”对那小弟子道，“这些人是逃难来的，不是来给咱们下跪的。粥要盛满，话要放软。”

那小弟子脸一红，再不吭声。从那以后，这粥棚里再没人敢敲着碗沿吆五喝六。盛粥的手都放得稳稳的，遇着老弱病残，还多舀半勺。

瘸腿汉子认出他来，正是前几日给过他干粮的那个。捧着粥，手抖着，千恩万谢。任玄摆摆手，叫他快趁热喝。

名号这东西，在他眼里，是枷锁，不是护身符。

这一身力，是拿来护人的，不是拿来坐的。

证而不居，立而不恃。这八个字，是当日破先天、收心魔时，心里那杆秤定下的分寸。

破了先天，却不拿先天当资本；断了奇毒，却不把这当恩情；看透了大局，却不把自己当救世主。

该扛的事，一件不躲；该让的名，半分不要。

赵嫣寻到粥棚边时，正听见他这一番自语。她在旁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轻声道：“外头那些人，说你沽名钓誉。”

“随他们说。”任玄望着粥棚，“我又不是活给他们看的。”

“可你心里，真一点都不在意？”赵嫣问。

任玄沉默了一会儿。

“在意。”坦诚道，“听见那些话，心里也不是滋味。可我更在意的，是那边那个老人，今日能不能喝上这碗热粥。”

指了指粥棚下，一个捧着碗、边喝边掉眼泪的老翁。

“名号能叫我得意一时，可那碗热汤，能叫他多活一夜。”任玄道，“哪样要紧，我分得清。”

赵嫣望着他，没说话，只把身上那件外袍，轻轻披到他肩上。傍晚的山风，凉了。

粥棚那边，又一锅粥见了底。掌勺的弟子敲着锅沿，扯着嗓子，喊明日寅时再来。排队的人散了，三三两两蹲在背风处，捧着空碗，慢慢嚼着碗底那点硬锅巴。没人争抢，也没人吵闹，像都习惯了这样一口热汤，便是天大的恩惠。

这日傍晚，站在半山，望着山下背风坳里新升起的粥棚炊烟，长长出了口气。

名分不名分的，随人说去。只要那些粥棚里的人，今晚能喝上一口热汤，明日能多活一天，这便够了。剩下的名声、闲话、盟主不盟主，统统往后头排。夜风渐起，吹得人衣袂微动。